天亮我是被饿醒的。
西厢的窗纸发了白，外头有扫帚声，一下，一下，很有规矩。我醒得比它早。夜里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都不知道——账册压在胳膊底下，压出一道红印。
桌上那半碗茶结了膜。我端起来走到门口，揭了那层膜，泼在阶下。泼完我把碗扣过来，看了看碗底——干的，没裂缝。这府里给的，也就这点经得住看。
我从包袱里翻出娘纳的那双鞋，换上。鞋底硬，纳了七层，走一步，硌一下脚。我乐意。
又从墙缝里取出那张红纸，叠成指甲盖大小，缝进贴身衣裳的夹层里。
我娘教过我，凭据要随身。她还教过我，人走了，账不散。账散了，人就真没了。
从西厢到东角门，要过一个月亮门。我数着步子走——不是为了记账，是我娘教的，走路数步子，数着数着，心就定了。
四百二十步。
月亮门这边是正房，五间，门廊宽得能跑马；那边是二房院，门脸窄一半。一路上的丫头婆子都穿绸，最差的也是细布。我想起城南我们那间漏风的屋子，想起我娘的衣裳，补到第三十四个补丁。
第三株槐树底下有个土包。土是新的，压坟的纸还没烂，叫露水浸得发了黑。土包前头没有碑，连块木牌都没有。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
我娘是账房先生的女儿，写了一辈子账，临了连个记她名字的地方都没有。姜家不给她立，我来立——等我把账算清，我给她立一块，比侯府门前的石狮子还高。
立碑要银子。我捏了捏包袱，一个铜板都没有。照我这个光景，得不吃不喝好几年。
我把账册放在坟前，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念。
「支：无。收：谢仪单一纸，三千两整。」
念到第三页，我停了。
风从槐树叶子缝里下来，吹得纸页哗啦响。我伸手把账册压住，怕它翻了页。
「娘，」我说，「账没算清，人不走。」
这话她听得懂。她每逢年下跟布庄对账，对到人家耍赖，她就这么一句——账没算清，这布你别拉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握着算盘，对方就怂了。
我在坟前坐了一炷香。没烧纸，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买不起。
走的时候我把坟头的土压实了，拔了一把草。拔到最后一把，草根底下压着半块青砖，砖面上刻了个「江」字，叫土埋了半边。
我没动它，记下了位置，转身回府。
刚进西厢，门槛上坐着个丫头，裤脚挽着，手背上裂着口子，正就着一把扫帚打盹。
「新来的？」她抬头看我，「领饭了。大厨房在西北角，去晚了连锅巴都没有。」
她叫小满，扫院子的。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大厨房外头排了七八个人，丫头婆子都有，一人手里端着一只碗。
前头一个三等丫头，领了四百文，整月的，一个不少。一个管洒扫的婆子，领了一吊，还顺走半串风鸡——今儿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荤在哪儿，她比谁都清楚。
我把这几个人都记下了：三等丫头四百，洒扫婆子一千挂零，剩下四个，最多的七百，最少的二百。在心里合了一笔——七个人，按侯府的规矩该发三千四百文，实发不到两千六。
这府里的账，从根上就是乱的。人人都在短，只分短多短少。短到我头上的，是九十文；短在侯府自己身上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轮到我这，管事的婆子眼皮都没抬。
「名字。」
「姜遣秋。」
「哦——」她拖长了声，「外室那个。」
她笑着，从一串钱里数出九十文，拍在我手心里。
「拿着。府里的规矩，新人头一月减半。」
九十文，一串钱都串不满。铜钱落在手里，凉的，硌手。
我没走。
「婆子，侯府的份例，一月六百文，一日两顿，初一十五有荤——这是贵府的规矩吧？」
「是。」
「月例六百，日折二十。我八月廿二入府，到八月三十一，整十日。」我说，「该二百文。您给九十，短一百一十。」
一院子静了。
钱婆子的笑收了：「谁跟你算的账？」
「我自己。」
「你一个外室养的，也配跟我提规矩？」
我把那张红纸从怀里取出来，当着她的面展开。
「这上头第二行，贵府写明了——一年二两，养了我十六年。」我说，「既然这十六年贵府认了，我的月例就是侯府的支出，不是赏的。赏多赏少是情分，支出多少，是账。」
「账上没你这号人。」她说。
「后日上谱，我便有号了。」我说，「可后日我领的是后日起的月例。前十日的账，贵府今日就短着？」
她盯着我。我也没躲。
排队的人里有个丫头低下头，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小满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挤在门边，手里的扫帚忘在地上。
我不怕闹大。这事闹得越大，这院子的人越早记住一句话——外室那个，会算账。
钱婆子的手搭在钱串上，停了半晌，才摘下两串，数出一百一十文，往我手心一撂。铜钱砸铜钱，响了一声。
「拿好了。」她说，「这府里的钱，不好拿。」
「是账，」我把钱收起来，「总归要人结的。」
一百一十文，并进原来那一串，正好二百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我把钱贴在耳边摇了摇，铜钱相击，声音很脆。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西厢门口，蹲在门槛上。
「姑娘，」她说，「你要回来的那一百一十文，是怎么算的？」
「月例六百，一日折二十。十日，二百。」
「那她为什么给你九十？」
「九十文，是四日半的数。」我说，「你当她是算错了？」
小满掰着指头，掰了半天，摇头。
「少十文，是手底下数错。少一百一十，是算准了给我看的。」我说，「她要的不是那一百一十文，是要我头一日就知道——这府里的钱，谁说了算。」
这个账按四柱过：旧管是零，新收二百，开除是她想扣的一百一十，实在这二百。四根一碰，她动我那根，我这根立刻显出来。
我娘说过，铜钱落地有声，账才算清。今天这声响，是我进侯府以来，头一句真话。
回西厢要过二房院的夹道。夹道口站着个穿短袄的婆子，手里端着个空盆，眼睛往我手心里落了一眼。
我把钱串好，一枚一枚数给她听。数完，我才走。
夜里我把谢仪单铺平，拿出那支木杆笔，就着凉茶磨开的墨，逐行抄。
半块墨只剩一个小角了。我娘留下的。我磨得很慢，一滴墨要掰成两滴用。
昨夜我只记了总数。今夜我抄明细——我娘说过，账要一笔一笔对，合计对了，明细未必对。
抄到第一行，笔停了。
「生母江氏，十六年前病故，折银八十两。」
我娘卒于八月初三，我数的。到今天，整二十日。
我把两行字并排写在账册末页。
第一行：娘卒，八月初三。
第二行：谢仪单，十六年前病故。
十六年前，我还不存在。我娘若十六年前就死了，这十六年，是谁抚养的我？
侯府吗？侯府连我住在城南哪条巷，都未必知道。
我翻开账册末页，我娘那行小字就在里头——姜氏欠江氏银三千两。侯府一边记得她十六年前就死了，一边没忘了欠她的银子。这笔账，他们记得比我清楚。
嫡姐那天翻我的账册，翻得很急，还念了一句「江家的女儿，从前也开绸缎庄」。侯府知道江家，江家的账，侯府多半也有一份。那写这行字的人，见过我娘。见过，还敢把她的忌日往前挪十六年。
我在「十六年前」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重重的墨。
两句话里，必有一句是假的。而我娘已经死了二十天了，没法替我作证。
可我能作证。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