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四，我起得比扫帚声还早。
不是我勤快。是有人比我更早。
我刚把门拉开，门槛上站着个穿灰布直裰的老者，花白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捧个包袱，包袱皮是崭新的竹青色。
「遣秋姑娘？」他笑得客气，「老朽姜安，府里的管家。明日上谱，老朽送两身衣裳来——好歹是个日子。」
包袱里是一身豆绿色袄子，一条月白裙子。料子不差，针脚也齐。我娘那件补了三十四个补丁的褂子，没一处比得上它。
「有劳。」我把袄子接过来，抖开，在肩上比了比，「正合身。」
姜安的眼睛笑弯了：「姑娘懂礼。」
我不懂礼。我只是想闻闻那袄子上有没有我娘的味道。
没有。只有新布的浆气，一股说不上来的潮。
小满趴在门框上看，手指头在嘴里含着，忘了拿出来。我走过去把袄子递给她：「摸摸。我这辈子头一回穿这么好的。」
她摸了一下，像被烫着，又摸了一下。
「明日辰时，正房侧厅。」姜安说，「老爷夫人都在。姑娘记着——那日你只管磕头，别的话，老朽教你之前，少说。」
我问：「若有人问我娘呢？」
他脸上的笑停滞了一瞬，快得像没发生过。
「你娘，」他说，「老谱上有。」
他走到月亮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章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些，才认出来，那叫躲闪。
八月廿五，我天亮就被小满摇醒了。
她一边给我系腰带，手一边抖。头发是她替我梳的，用她那把断了三个齿的木梳，一下一下，梳得很慢，说梳顺了，人就不慌。
「姑娘，」她压着嗓子，「我听说，昨日夫人把老爷跟前的人骂了一顿。」
「骂什么？」
「我听了一耳朵……说什么『十七年了』。」
我系腰带的手停了停。
十七年。我娘卒于二十日前，谱上写十六年前。如今又出来一个十七年。
三个日子，没一个对得上。
正房侧厅比我想的暗。
三张太师椅，正中那张空着；右边坐着夫人——二十日前帘子没掀开，今日掀开了。酱紫团花的褙子，一只手上套着赤金的护甲套。左边那张椅子也空着。
府里管她叫夫人。老侯爷在时这么叫，老侯爷没了二十一年，没人改口。按辈分，她是我爹的娘。
正中的空椅是老爷的。
管家姜安捧着谱册立在案前。案上香炉里三炷香，烟往上走，走到房梁就散了。
「跪。」
我跪了。膝盖底下的青砖，凉得透骨。
「姜氏遣秋，」姜安翻到那一页，声音顿了一下，「父姜讳亭远。生母江氏——故，十六年前。」
我抬起头：「我娘养了我十六年。」
满屋静得能听见香灰爆。
姜安的喉咙动了动：「老谱如此。」
「老谱是哪一年修的？」
「这……」
「修谱的人，见过我娘吗？」我说，「他若见过，就该知道我娘八月没的。他若没见过——」我指了指那页纸，「这行字，是谁告诉他的？」
夫人扶着椅圈的手紧了紧，护甲套在木圈上刮出很轻的一声。
「够了。」她盯着我，「一支外室的女儿，也配在谱前争嘴？」
「不是争。」我跪得笔直，「是请府上把日子改对。我娘卒于八月初三，今日八月廿五——二十有二日。她的忌日，距今二十二日，不是十六年前。」
「改了如何，不改如何？」夫人的声音抬起来，「你还能拿这一行字，翻了天不成？」
「不能。」我说，「日子是假的，这笔账就是假的——我签不签，全在这一行字上。」
夫人不说话了。
她看了姜安很久。久到香炉里塌了一炷。
「……给她抄一份。」夫人说，「抄完，送回账房。」
我在侧厅抄了一下午谱。
夫人没走。她坐在右边那张椅子里，护甲套敲着椅圈，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在数我的心跳。我抄她的看，我停她的等。这一老一少，一坐一跪，耗了整个下午。
抄到我自己那一条，我一笔一笔描：姜氏遣秋，父姜讳亭远，生母江氏，故，十六年前。
描到第三遍，我觉出不对。
这一页的墨，和别处不一样。别处是松烟，色哑；这一页掺了胶，墨色发亮，干得也快。
我娘教过我，流水账最怕的不是错，是能改。一支笔，一碗墨，就能把十六年前改成昨天。四柱账改不动——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根柱子咬着，动一根，其余三根立刻显出来。
这一页，就是一笔能改的账。
新描的。这一页，是后来描上去的。
我把笔搁下，往后翻三页，往前翻三页，一页一页用指尖抹过去。只有这一页亮。只有江氏这一行亮。
这府里有人比我急。我还没开口问，已经有人先改了答案。
姜安管账房的钥匙。我跟他说，理一理我这支的账。他犹豫了，最终把钥匙递给我，没说话。
旧账堆在槅扇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一册一册翻，手指头伸进去，抽出来就是黑的。翻到第七册，蠹鱼在页边上啃出一个月牙，翻到一笔——
支江氏银四十两。
数目清楚。年月那一栏叫水渍泡烂了，只剩一角，我费了很大劲，认出一个「七」字。
七月。我娘是八月初三走的。这四十两若也是那年七月——她走前一个月，侯府还同她有一笔银子。
旁边一栏小字：凭：布庄对单。
布庄。我娘从前年下跟布庄对账。她活着的时候，同侯府有过一笔四十两的银子，凭据在布庄的对单里。
那一页我撕不下来，就着窗光，一笔一笔抄。抄完，把纸折成指甲盖大，缝进衣角——和那张红纸并排。
「姜管家。」我合上账本，「我娘走的那天，府上来过谁？」
姜安的笔停了。
一滴墨落在纸上，泇开，把半个字泡烂了。
满屋没人答我。外头连扫地的声音都没有了。
出侧厅要过一道廊。钱婆子正端着盆站在廊下，同二房院那个穿短袄的婆子说话。见我出来，二人一齐停了话头。
短袄婆子端着盆走了。钱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她说，「一个外室养的，也翻得起浪。」
我把衣角里的纸按了按，从她面前走过去，数自己的脚步。
四百八十步回西厢。比上坟远六十步。
她们这两句话，值六十步。
夜里我把两句话并排写在账册末页。
第一行：娘卒，八月初三。我数的。
第二行：家谱：江氏，故，十六年前。
第三行我空着，停了很久的笔，写下第三行：夫人骂人，骂的是「十七年了」。
窗外更鼓打了三下。我把墨条压在纸上，怕风把纸翻过去。
三个日子在我眼前摆着：二十日，是我娘真走了的日子；十六年，是侯府叫世人信的日子；十七年——
我今年十七。
夫人骂的「十七年了」，骂的到底是我娘，还是我这个人生下来的这件事？
我娘卒于二十日前。可我生下来，是十七年前的事。十七年前，城南那间漏风的屋子里，发生过什么，我娘从没跟我提过一个字。她只教过我一是一，二是二，教过我记账要平——她没教过我，有些账，生下来就背着。
描这一页的人以为，纸上的日子能锁住。他忘了，纸锁得住字，锁不住我娘养我十六年的那些年，也锁不住我生下来的那十七年。
侯府不是记错了我娘的忌日。
是怕我算对。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