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谱之后的第三天，我开始出门。
头一天去，守角门的老婆子拦我：「姑娘回吧，外头不比府里。」
我说：「我娘的坟在东角门外，我去培土。」
「府里有人管。」
「我娘在坟里躺着，」我说，「管她的人，二十天没露面了。」
老婆子没话说了。
我带上小满。她挎个篮子，篮子里是黄表纸。我自己没钱，纸钱用的是补回来的那二百文。二百文里花了三十二文买纸，剩一百六十八文，我记着。
第三株槐树跟前，我先把纸烧了。火苗起来的时候，小满退后半步，我没退。
「你不怕？」她问。
「我娘。」我说。
她就不问了。
我娘下葬那天，我来过一趟。那天下大雨，坟是雇人挖的，挖得浅。我跪在泥里，想给她立块木牌，木牌要十二文。我翻遍全身，只有七文。
后来我把那七文钱埋在了坟头土里。我娘一辈子跟钱打交道，她走的时候，我连一块木牌都买不起——这件事我记得，比记她哪年哪月走的还清楚。
纸烧完，灰叫风卷起来，卷到半空，又落回坟头。
我把我娘的账册取出来，在树底下摊开，让它晒太阳。潮了二十年，该晒一晒了。
接下来，量地。
我走路数步子，是我娘教的。她说，看地不用尺，用脚。账页上量地，最后都要落到脚上。她自己一步，二尺四寸。我照她的步幅迈，迈满，不偷步——脚上这双鞋是她纳的，鞋底硬，一步下去是个准数。
我从槐树林东边下步，一步一步往西走，嘴里数着。走到第一百二十步，到第一株。再走一百二十步，到第三株。
二百四十步，整。
我翻开账册，找到她记的那一页。她临终前那几日，手抖得握不住笔，字都写飘了，有一行却写得比别的重——
地三亩。槐十七株。界二百四十步。东至角门，西至官道。
界，以第三株为凭。十七株里，有十四株在墙那一头。
二百四十步。我量的，和她记的，一字不差——东边这一截，对上了。
旧管是她记的二百四十步，新收是我量的二百四十步。两根一对，开除是零。可这只是东边一截：从角门，到第三株。她账上写着西至官道，第三株往西还有多远，我今天没量。
实在那一栏，我先空着。整块地的账，要等西边那一截量完，才合得上。
东边这一截，账实相符——我娘没撒谎。
我在纸上画格，把这十七株树、这一块地、这一道墙的位置，一格一格填进去。画到最后一格，笔停在西边上——那道侯府的院墙。
墙是青砖砌的，比别处的墙矮一尺。矮的这一尺，是后来接上去的。接缝处的砖，成色比别处新，白亮白亮的，像一排新牙，啃在旧墙头上。
我在墙根下蹲下来，顺着新砖的缝摸。摸到第七块砖，指尖探到一个空——砖缝里砌着东西。我拿小满的簪子尖挑，挑出一小块青砖，只有指甲盖大，砖面上刻着一个字。
姜。
侯府的姜。他们把自家的姓，砌进了我娘的界里。
「这是什么？」小满问。
「界标。」我说，「立地界，要埋砖，砖上刻主家的姓。」
「那……那块呢？」
她指的是另一头。第二株树底下，昨儿我叫她帮我刨的，刨了半天，刨出半块青砖——刻着一个「江」字。
我娘姓江。
两块江字砖，一块在坟头草根下，一块在这树底下。姜字砖只有一块，砌进墙里。
坟头那块，是二十天前我拔草时看见的。娘没碑，就拿块砖压着自己的名字。
「一块记人，一块记地。」我说。
「那姜家那块呢？」小满问，「它记什么？」
「记它占了谁的地。」
她伸手把那块江字砖上的土抹掉，抹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都抠了。
「姜家的砖，为什么藏在墙里？」
「因为立界要立在明处。」我说，「立在天地都看得见的地方。它不敢。」
我在纸上添了一行：墙基埋姜字砖一块。江字砖二，一在坟头，一在树下。姜字砖一，砌于墙缝。
「姑娘，」小满蹲在我旁边，「你的月例，多少？」
「六百文。」我说，「你的呢？」
「三百。」她低下头，「三个月了，都短着。」
「短多少？」
「不知道。」她说，「我不识数。」
我把她拉过来，在土上画了三个圈：「这是三。三百文，是三十个十。你领了多少？」
她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摇头。
「回去我教你。」我说，「不识数，一辈子叫人短。」
「姑娘，」她小声说，「你教我，我拿什么谢你？」
「你替我听着。」我说，「这府里谁在说我，说什么，你都记着，回来告诉我。」
她点点头，点得很重，像在应一件天大的事。
「姑娘，」小满蹲在我旁边，小声说，「夫人的秦嬷嬷，昨儿来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姑娘每日出来做什么。」她说，「我说，给她娘上坟。嬷嬷就没再问。」
上坟。我在心里笑了一下。天天上坟，是孝，谁也拦不得。她越问，我越知道这块地值钱。
我顺着墙根往北走，走到头，是一条官道。道旁有根半朽的石桩，桩上拴绳的铁环还在，锈成了褐色。我娘账册里写的「西至官道」，就是这里。
官道还在，路也还在。可这三亩地到不了官道了——半道上横着这一道墙。
树还在，地在，界没了。
第三天下晌，又来了一趟。这一趟，我在第三株树下蹲着，抓土。
不是培土。是看土。第二株树根底下的土，比别处新。新多少？我捻了一把，湿土结成小块，一捻就碎——是新翻过不超过五天的土。
谁翻的？翻来做什么？找什么，还是埋什么？
「姑娘，」小满在我背后，声音发紧，「别回头。」
「月亮门那儿有人？」
「嗯。夫人院里的秦嬷嬷。来了三日了。每日你这个时辰，她就站在那儿。」
「她瞅的是什么？」
「不知道。」小满说，「她瞅的是地，不是你。」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月亮门那边看了一眼。门边上果然站着个穿深褐比甲的婆子，挽着个菜篮子，站得像在歇脚。
我们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隔着一整片槐树林，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她在看这块地，我也在看。她怕我把这块地看出来，我怕她不让我看出来。
我猜不透她。可有一件事我知道——看地的人，不会看三日。看三日的人，是在等什么。
夜里我把这张格子图描进账册，在图边上添了三行字。
槐十七株。界二百四十步。娘账与我量，一字不差。
地三亩。娘账：东至角门，西至官道。
今：墙自西来，截在道前。西边一截未量，占多少，未知。墙基埋姜字砖一块。
写完，我把最后一行描了一遍。
二十天前我进府，数了九级台阶，没数槐树。二十天后我才晓得，那九级台阶是侯府的排场，这十七株槐树，才是我娘的。
台阶是他们的。树和树底下的地，是我们的——曾经是。
我娘一个账房先生的女儿，没什么家私。她把一棵树写进账里，是把一整块地押在了上头。她能留给我的，就这一笔。现如今，有人想连本带利，把这笔账吞了。
吞了不要紧。账上记着的，抹不掉。
第二天我还要去。第三株到官道，还差多少步。这道墙占去我娘多少步。一亩地折多少银子，三亩折多少。这些数，我都要一笔一笔算清。
夜里风大，槐树叶子响了一整宿。我把账册压在枕下，睡得比哪晚都沉。
算清的那天，就是我去找他们要的那天。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