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我娘满月。
我跟守角门的老婆子说，我娘走了一个月，我去烧满月纸。这回她没拦——上坟是孝，侯府丢不起这个脸。
这是我进侯府以后，第一次走出这条胡同。
街上人多。卖糖的敲小锣，补锅的敲铁片，挑水的扁担吱呀吱呀，一层压一层。我在城南长大，闻见这些味儿，鼻子发酸。不是想家，是想我娘。她在的时候，家里也是这个味儿——烟火气混着浆洗过的粗布味。
小满跟在我后头，眼睛不够使。她打小在府里当差，没出过这条胡同。她看见卖糖画的，站住了，我没拽她，由她看。
「想要？」
「不敢。」她摇头，摇得很快。
我花两文给她买了只糖兔子。她捧着，舍不得吃，最后掰了一条腿，塞进嘴里，含着，一路没咽。
第三株槐树底下，我把纸摊开，一张一张点。
上回买的那半叠还剩着，先烧它。烧完不够，一会儿去街口补。
锡箔烧起来，火是绿的。
「娘，」我说，「满月了。」
「我给您报个账。」我说，「旧管，您留下的三亩地，一本账册。新收，无。开除，您这一辈子使掉的、赔掉的、舍掉的。实在——」我看了看那棵树，「实在剩下来的，是我。我还活着，您的账就没结清。」
风把火苗压下去，又掀起来。
我把这一个月算给她听。
「八月廿二进府，八月廿三领饭，短我一百一十文，我要回来了。八月廿五上谱，谱上写你十六年前就没了。九月初三，我量了地——十七株槐，二百四十步，和你记的一样。」
「娘，」我说，「你的账，我一笔没落。」
我没哭。头七那天我没哭，三七那天我没哭，今日满月，我也不哭。
我娘说过，哭是给活人看的。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有人拿眼泪抵账。
纸烧完，我起身去街口买新的。
路过一个岔路口，往南拐，就是城南。我站了一下。
岔路口有个补锅的妇人，蹲在小马扎上，围裙上全是锡点子，手背上的口子一道压一道。她敲一下锅，喊一声，声音又亮又哑。
我看了她三眼，才挪开脚。不是她。可我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敲一下，喊一声——只不过她敲的是算盘，喊的是数。
小满问我：「姑娘，往南是什么地方？」
「我家。」我说，「从前。」
「不回去看看？」
「等我把账算完。」我说，「空着手回去，我娘在坟里也不认我。」
小满不说话了。她把糖兔子的另一条腿掰下来，递给我。我接了，没吃，攥在手心里，攥到化。
纸货铺在街口。掌柜是个瘦老头，戴一副铜框眼镜。我买黄表纸、锡箔、两炷香，四十六文。
上回买纸花了三十二文。这回是满月，不能省。
老头包纸的时候，搭了一句：「给长辈？」
「我娘。」
「新丧？」他看了一眼纸，「满月纸。」
他从柜台底下又抽出一叠锡箔，搭在纸上。
「满月的纸，要烧双数。」他说，「单数，路上收不着。」
我要给他钱，他摆手：「搭的，街坊礼。」
我没谢。我记下了——四十六文，外搭锡箔一叠，不收钱。这笔账我记着，日后还。
「姑娘眼生。」他接着问，「哪家的？」
「第八家。」
老头哦了一声，没接话。
我又说：「我听说，对门第七家空着？」
他的手停了停，抬眼看我，眼镜滑到鼻尖上。
「第七家？」他说，「空了二十一年了。」
「怎么空的？」
「姑娘不是这片的。」他把纸推过来，「那宅子姓沈。住这儿的那沈家，二十一年前叫事坏了——满门。」
「满门？」
「什么事，我不晓得。」他摇头，「我那年还没来。只听老辈说，那天夜里，第七家门口的石狮子叫人砸了，砸断右前爪。后来宅子封了，再没人住。前年有人来，拿铜把爪子补上——补它做什么，谁知道。」
「掌柜的，」我说，「补它的人，什么模样？」
「没见着。」他说，「来的是工匠。东家姓什么，工匠不认，只认工钱。」
我提着纸往回走。回府的路上，第七家是必经的。
门前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头，右前爪果然断了。断口上包着一层铜，铜是新的，泛着亮，比原来的石头还亮。
我伸手摸了一下。铜是凉的。
门上的封条早烂了，只剩两道黄纸印子，叫雨淋成褐色。门环上挂着蛛网，网里裹着一只死蛾。门槛的缝里，长着一丛草，草尖枯黄，比胡同里别的草高出一截。
我又数了门前的台阶。
我数台阶不是闲的。九级台阶，是侯门。第七家从前是什么人家，台阶上写着。
九级。
和侯府一样，九级。
我伸手推了推门。门没动，从里头闩着。荒了二十一年的宅子，还闩着门。
墙里传出一声鸟叫，两声，三声，是斑鸠。院子荒了，鸟倒是住得安稳。
我又绕到第七家后墙。
墙头是筒瓦，瓦缝里长了瓦松。墙里有棵树探出半个头——一棵槐树，比侯府门口那十七株都粗。
墙根下堆着碎砖。我翻过一块来看，砖侧有个「沈」字，和侯府墙里那块「姜」字砖，是同一炉烧出来的青。
回府的路上，我在心里摆开一笔账。
二十一年前，沈家满门出事，石狮子断爪，宅子封了。
近十年，侯府欠下沈尚书两千六百八十八两，还不上，要拿我去抵。
若这两家是一家，二十一年前被抄没的沈家，就是如今礼部那位沈尚书家。
可一个满门出事的沈家，怎么能在十年里，又起来一位礼部大员？
要么，是两回事。
要么，是二十一年前那场事，有一样东西，没被抄走。
什么东西抄不走？我想不出来。我只知道，能把九级台阶留住的人家，底子还在。
「姑娘，」小满问我，「沈家是什么人家？」
「从前，是和侯府一样的人家。」我说，「九级台阶，就是这个意思。」
「那现在呢？」
「现在，」我说，「台阶还在，人搬走了。」
到了府门口，门房拦住我。
「姜姑娘，」他压低声音，「有人等着见你。」
「谁？」
「沈家的人。」他说，「来了半日了。说是……先看看人。」
先看看人。
我手里提着那包纸。纸是给我娘的。
人，是给沈家的。
原来在侯府眼里，这两样，是一回事。
夜里我把「二十一年」四个字，记进了账册。
记在「谢仪单」那笔的旁边。两笔账挨着，一笔是侯府欠沈家的，一笔是沈家二十一年前出的事。中间隔着的那些年，是一片空白。
我又在格子图上添了一笔：第七家，姓沈。石狮断爪，补铜。台阶九级，与侯府同。后墙碎砖刻「沈」，与侯府墙砖同炉。
添完，我把这几行看了一遍。
一个满门出事的沈家，一个欠债抵女的侯府，中间隔着一道墙，墙是两家一起砌的——用的同一炉砖。
这世上的账，从来不写在纸上。
我娘教过我，账上的空白，不是没有账。
是账还没人敢写。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