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磊。"
"高磊怎么了？"
"我从小穿开裆裤跟他一块儿玩到大。"我说，"我十一岁发烧，是他妈背我去卫生所的。"
许念安"啧"了一声。
就这一声。
那一声很短，比指甲油吹的那口气还短，但我听得清楚，那里面有一整个八年。
"你们男人就这毛病，"她低头继续涂，"什么二十年的兄弟，什么背我去卫生所，人家结婚是人家喜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钱又代表不了交情，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到了就行。"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她把小刷子插回瓶里，拧紧，"再说了，剩下那四千九百五我没花，存共同账户了。你自己说的，攒钱是为咱俩的以后。你把咱俩以后的钱扔别人礼金箱里，你问过我吗？"
客厅的空调滴了一声水。
我站在门口，外卖服还没脱，后背那块被汗浸得贴着肉。
我想说，那不是"别人"。
我想说，五千是我九百单，是我雨天在高架上摔了一次爬起来照样送完的那些单。
我想说，去年你说要换手机，我一晚上跑到凌晨两点，我没跟你算过是多少单。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八年了。八年里我说不通她任何一件事。她的道理永远是闭合的圆，你从哪儿进去都得从她那个口出来。
"你说得对。"我笑了一下。
许念安愣了半秒，随即嘴角往上扬了一点，那点得意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明显。
"这才对。"她把账本合上，"你就是心太软，容易被人拿捏。这世上除了我，谁真心为你？"
我说："嗯。"
我进卫生间洗了脸，出来把外卖箱从阳台拖进来，拿抹布擦。那箱子里面结了层油，是上周汤洒了没擦干净。
我擦了十来分钟，擦得特别干净。
"你干嘛？"她问。
"跑夜单。"
"今天不是歇班？"
"多跑几单。"我把箱子扣回车上，"补上。"
"补什么？"
我没回答，戴上头盔下了楼。
电梯里那面镜子照着我，头盔压着头发，眼睛底下两块青。我看了两眼，觉得挺陌生。
下午四点，我在一个红绿灯口停车，掏出手机。
给高磊转了四千九百五。
备注我写了两遍才定下来：补上的，兄弟，别声张。
转出去三分钟，他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砚你什么意思？"他声音有点冲。
"结婚的钱。"
"你他妈——"他在那边喘了一口，"巧巧早上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
"你别骗我，她今早鬼鬼祟祟的。"高磊那边有风声，估计跑到楼道去了，"周砚，多少钱我都不在乎，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那五十是不是许念安干的。"
我看着红灯从十九秒跳到十八。
"是我不小心装错了。"
"周砚。"
"红灯变了，我先送单。"
"你等一下！"他吼了一声，然后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有点哑，"你要是过得不好，你跟我说。你别一个人扛，你从小就这样，扛出病来。"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红灯还剩八秒。
"没事。"我说，"哥们儿婚礼那天你穿西装挺帅的，比高中打篮球那会儿帅。"
他在那边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我听出来他哭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在楼道里为一个红包哭。
我挂了电话，绿灯亮了。
那天我跑到夜里十一点四十，跑了三十八单，赚了两百一十六块。
回家路上下了雨，不大，但是密。雨钻进领子里，凉的。我在一个天桥底下躲了五分钟，掏手机看时间。
抖音图标右上角有个红点。
我点开消息列表，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