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四年三月，我十八岁，进了柳河公社油坊做榨油工。
油坊在村东的坡上，三间土房，房顶上有一层瓦，瓦是灰的，缝里长了草。
屋里一进门就是一股油气，油气是熟的，熟得有一点香，香里头带着焦。
榨在屋当中，是整根槐木掏出来的，长一丈二，榨膛一尺八，两头用铁箍箍住。
榨的一头架着油槽，槽是石头的，槽底有一个孔，孔下头放油篓。
我在这个屋里站了三十年。
油坊的三间土房，一间榨油，一间炒籽，一间堆料。
榨的那一间最暗，光线从一个小窗进来，窗是木格的，格上糊着纸，纸上有一层油。
油纸透光，光进来是黄的，黄光照在榨上，榨上的木纹看得清。
我在这个黄光里站了三十年，站到后来我出门看见外头的太阳，觉得白得刺眼。
炒籽的那一间最热，热的原因是灶，灶是三口锅连在一起，锅下是三条火道。
火道的口在墙外，添柴的人蹲在外头，蹲着的时候脸被火照得红。
冬天的时候我们都愿意在炒籽的屋里待着，因为那儿暖。
夏天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进去，进去十分钟衣裳就湿透。
一九九〇年的冬天，油坊的屋顶漏了。
漏的原因是瓦老了，老瓦上有一层苔，苔把水挡住了，水从苔的缝里往屋里走。
漏的地方在炒籽锅上头，水滴在锅沿上，滴一夜，锅沿上就有一道锈。
我上房看了两回，看完以后自己换了六片瓦。
换瓦的时候我踩在椽子上，椽子是木的，踩上去有一点软。
退休以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常常想起油坊里的声音。
锤落在楔上的声音，楔叫的声音，油滴的声音，甑上汽走的声音，驴蹄子在碾盘上的声音。
五种声音，各有各的位置，缺一样我就知道缺了。
记得最清的是楔叫的声音，因为那声音尖，尖的东西进脑子。
脑子里的东西，老了以后也还在。
我女人说，你现在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
我问她说什么，她说听不清，就是像在数数。
数数这两个字，让我想起那些锤。
一百二十锤，我数了三十年。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油坊里来了一个检查组，是县粮食局来的。
检查组三个人，一个人看账，一个人看榨，一个人看油。
看油的那个人带了一只玻璃筒，筒里装了水，他把油倒进去，摇了几下，看油花。
油花散了以后水面上有一层薄的，他说，这个油没有掺。
掺这个字，在那几年是一个要紧的字。
查了半个钟头，他们走了，走的时候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本子上的字我没有看见，我只看见他们走的时候脸色是平的。
平的脸色就是没有事。
没有事的那一天，我榨了三槽。
一九六几年的油坊，一年最忙的是秋后。
秋后花生上场，棉籽也上场，籽一多，油坊就没有歇的时候。
最忙的那一个月，我从天亮打到天黑，一天四槽。
四槽的锤声，一天是四千八百下。
打完以后手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筷子是用左手拿的。
那一个月里，我女人把饭送到油坊来。
饭是玉米面饼子和一碗咸菜，饼子用布包着，包的时候还热。
我坐在榨边上吃，吃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油，油印在饼子上。
第三趟我才回榨屋。
榨屋里的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楔在榨上，饼圈挂在钉子。
我把锤从榨边搬起来，搬到墙边。
搬的时候锤头在地上拖了一下，拖出一道浅坑。
坑里有一点油。
墙上的钉子原来有一个，我加了一个。
加的时候用的是锤，钉的时候锤就是这把。
钉完以后我把锤挂上去，挂的时候锤头朝下。
一九六四年的那一天，我第一次进油坊，湛师傅问我一件事。
他问，你怕不怕热。
我说，不怕热。
他说，你怕不怕响。
我说，响也不怕。
他说，你在这儿站一天我看看。
那一天我站了一天，站到后来腿麻了。
天黑的时候他说，明天来。
2
师父姓湛，那年四十六岁，脸黑，手上有油光。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炒籽。
炒籽的锅是四尺的，锅下一把柴，柴要细，细了火才匀。
他说，你听。
我听了一会儿，听见锅里有响，响是沙沙的，沙里带着跳。
他说，这个声音是籽在说话，说话的籽是活的，等它不响了，就是死了。
死了的籽出油少。
籽有四种，花生、棉籽、菜籽、芝麻。
四种籽的炒法不一样，花生炒得轻，棉籽炒得重，菜籽炒到皮上有一层焦，芝麻最轻，轻到只听见一声响就要出锅。
湛师傅有一个法子，是用手背试锅。
他把手背放在锅上方一尺的地方，数三下，三下之内手背受不了，就是火大了。
我后来也学会了这一个动作，学会以后我一抬手就知道火候。
炒好的籽倒在簸箕里，簸箕是柳条编的，编得密。
倒的时候有一股热气扑上来，热里带着香。
香是籽的香，不是油的香，油的香要等到榨出来才有。
两种香不一样，我这一辈子都分得清。
换了瓦以后屋顶不漏了，可是屋里的潮气还在。
潮气在墙角，在榨的底下，在囤料的屋里。
榨的底下潮了以后木头会朽，朽了以后榨膛会松。
我每年春天把榨拆开一次，拆到能看见膛，膛里擦一遍，擦的时候用桐油。
桐油涂上去，木头发亮，亮得像新的一样。
拆榨是一件大事，要三个人，一个人抬不动。
拆的时候先把楔都拔出来，楔拔完了以后取饼，饼取完了以后拆上面的压板。
压板是一块槐木，长一丈二，厚六寸。
抬压板的时候要两个人一边一个，抬起来以后横着放在地上。
放的姿势不对，压板会裂。
一九九五年秋天，面粉厂的人来拉油坊的东西，拉的是机子和锅，还有几十个篓。
拉的时候他们把门卸了，卸门以后抬东西才进得去。
抬机子用了六个人，机子底下垫了两根杠。
我在旁边站着看，看见机子出了门，上了车。
拉东西的人问我，墙上那个锤要不要。
我说，不要。
他说，那我们就不要了。
锤就留在了墙上，墙后来拆了，锤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人是谁，我不知道。
油坊里的规矩有五条，是湛师傅定的。
第一条，籽不进仓，先验。
第二条，火不添猛，先匀。
第三条，饼不踩虚，先圆。
第四条，锤不举高，先稳。
第五条，油不出门，先称。
这五条他写在了一张纸上，贴在炒籽屋的门后头。
纸后来黄了，字后来淡了，我每年用墨描一遍。
描了二十几年，纸上的字比原来的粗。
粗了以后我认得出来，那是我描的。
秋后忙完，冬天就闲了。
闲的时候油坊里的事是修具。
修具是把锤、楔、饼圈、榨膛都看一遍，看有没有裂，有没有松。
裂了的地方用木片补，松了的地方加楔。
修具的那几天，屋里安静，只有刨子的声音。
刨子推过木头，出来的木花一卷一卷的，卷在地上。
木花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黄。
扫木花的时候，我把它们装了一筐，拿去烧火。
挂好以后我把手从锤上拿开，拿开以后手心里有一层黑。
黑是锤柄上的油。
我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回家以后才洗掉。
洗完手，我在桌前坐着，坐了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里我没有说话。
我女人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有事了。
那一天夜里我回家，手上有一股油味。
洗手的时候洗不掉，洗了三遍还有。
我女人说，这个味道以后就是你的了。
她说得对。
三十年以后，我身上还是有这个味道。
3
第二件事是碾籽。
碾盘是一盘石碾，盘直径一丈，碾滚三百斤，驴拉着转。
驴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布，布的边上磨出了毛。
驴走一圈，滚子压一遍，压到籽成了糁，糁要粗，粗了以后蒸的时候才透气。
湛师傅说，碾得过了，油就闷在里头出不来。
碾房里有一头驴，驴是队里派来的，一年换一头。
驴上工的时候蒙眼，蒙眼的布是蓝的，蓝布上有一个角磨烂了。
驴走的时候，碾滚在盘上转，转的声音是闷的，闷里带一点石头的刮。
驴走到晌午要歇，歇的时候它站在盘边上，头低着，嘴在动。
碾房里有一股驴味，驴味跟油味混在一起，成了这一行的味道。
有一头驴老了，走得慢，慢到一圈要走半个钟头。
队里来人牵它走的那一天，我给它添了一把料。
料是豆饼，砸碎了泡在水里，它吃了以后抬起头看我。
第二天来的是一头小驴，小驴走得快，可是走得不匀，糁碾得粗一块细一块。
一九九〇年以后，籽的来源变了。
从前是队里送，后来是自己买，买的时候要去集上，集上有贩子，贩子的籽成色不一。
买籽要看三样，看颗粒，看干湿，看有没有霉。
看颗粒的时候抓一把在手里，手一握再松开，松开了以后籽散开，散的快是干的，散的慢是湿的。
有一年我买了一千斤棉籽，买回来以后才发现里头掺了土。
掺土的籽榨出来的油少，少了两成。
那一年我赔了两百多块，赔的时候我没有说话。
后来我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写的是某年某月，籽掺土，赔。
写的时候笔按得很重。
那一页纸被我写透了一个小洞。
一九九六年，油坊的三间土房拆了。
拆房的那一天我去了，站在坡下看。
拆的时候先用绳子把墙拉倒，拉倒的时候有一片土雾。
土雾散了以后，我看见榨在废墟里，榨的一头压着一块瓦。
我没有进去拿。
那具榨，在废墟里躺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被人拆了，拆成木头。
木头拉走的那一天，我在坡上站着。
拉木头的人说，这个槐木好，能做两张桌子。
我说，能。
能做两张桌子。这句话我记住了，因为一具榨变成两张桌子，这个账我算不过来。
算不过来的时候我就不算了。
一九六六年夏天，油坊里出过一回事故。
事故是压板滑了，滑的时候压板落下来，落在我的左脚上。
脚背上压出一道青，青了半个月。
压板滑的原因是楔下得不正，正了以后压板才稳。
那一次以后，我下楔要多看一眼。
脚上的青褪了以后，留下一个硬块，硬块在脚背上，摸上去像一粒豆。
豆在脚背上跟了我一辈子。
走路走多了，那粒豆会疼。
疼的时候我把鞋脱了，用热水泡。
泡完以后豆软一点，软了以后就不疼了。
后来我知道，那个豆是我这一行留在我身上的一个记号。
油坊的冬天，还有一个活是熏篓。
篓编好了以后要用烟熏，熏的时候在篓里点一把谷草，草着了以后盖上盖。
熏一夜，篓里就有了烟味。
烟味能防虫，防虫的篓能装一年的油。
熏篓的时候，屋里有一股草烟味。
草烟味跟油味放在一起，成了这一行的冬天味。
冬天里我进门，先闻到的就是这个。
没有事了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我心里空了一下。
空的那一下，跟榨上最后一声锤落下去以后的那种静一样。
静下来以后，油还在滴。
滴到滴完，就真的完了。
油滴完的时候是无声的，因为最后一滴落在篓里有声，再下一滴就没有了。
等一滴，等不到，你就知道完了。
这个味道，现在还有。
不过淡了，淡得像是一层薄薄的旧事。
有时候我抬手闻一下，闻得见，有时候闻不见。
闻不见的时候我也不急，因为它在我身上，走不了。
4
第三件事是蒸饼。
甑是木桶，桶底下有一层箅子，箅子上铺一块布。
糁倒进去，火要旺，水要滚，蒸到糁上冒气，气里有一股熟味。
蒸好的糁倒进饼圈，饼圈是铁箍，箍里垫着草。
人站在圈上踩，踩成一个圆饼，饼要踩实，实了以后上榨才不散。
一脚一脚踩下去，脚底下热，热得脚心发麻。
甑是木桶，桶高两尺，桶底是箅子，箅子是竹的。
桶放在锅上，锅里的水滚起来，汽从箅子的缝里往上走。
汽走到糁里，糁就软了，软的时候有一股熟味。
蒸的时候要盖一块布，布是粗布的，布上有一个补丁。
补丁是我缝的，缝的时候用的是麻线。
踩饼的时候人站在饼圈里，脚上穿着草鞋。
草鞋湿了以后滑，滑的时候要换一双干的。
踩饼的脚法是从外往里，一圈一圈地踩，踩到中间的时候把脚提起来，提起来以后再落。
饼踩得好的时候边上整齐，整齐的饼上榨以后受力匀，出油多。
蒸饼的时候，甑里的水要一直滚。
水滚的时候甑上的布会鼓，鼓了以后糁就熟透了。
熟透的糁抓一把在手里，捏一下会成团，松开以后团不散。
太生的糁捏不成团，太熟的糁一捏就黏手。
黏手的糁蒸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的油。
这一个道理我用了三年才摸清。
甑下的火道口，添柴的人要蹲着，蹲的时候膝盖压在柴堆上。
柴有硬的，有软的，硬的烧得长，软的烧得旺。
旺的火蒸得快，可是快的时候水滚得太急，汽太冲，糁就湿。
湿的糁上榨会出水，水出了以后油就浊。
蒸一甑要两刻钟，两刻钟里我一直在甑边上站着，站着看汽。
汽从布的边角往外走，走的直的时候火正好，走的歪的时候火要调。
调火的时候我不喊，用手一指，添柴的就懂了。
这一指，是两个人练出来的。
二〇〇〇年，村里的老油坊都没了，剩下一家个体的，是当年那个姓祭的贩子开的。
他用的是机子，一间砖房，两个工人。
我去过一回，进去看了看，看见墙上挂着一条布，布上写着纯香。
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喊我，说，傅师傅，来尝尝。
我尝了一勺，尝完以后我说，香。
他说，比你的怎么样。
我说，你的快。
他说，快就是好。
我说，快是快。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油坊里烧过一次小火。
火是从灶门口烧起来的，烧着了一堆柴。
发现的时候火有一人高，我用水泼，泼了三桶。
泼灭以后灶门黑了，黑了以后我用泥抹了一遍。
抹的时候我想，火这个东西，能给你油，也能给你灾。
那一天以后，油坊里多了一口水缸，缸放在灶门口。
缸里常年有水，水面上漂着一个瓢。
瓢是半个葫芦，葫芦的边削得齐。
一九六几年的冬天，油坊里冷，冷到盆里的水结冰。
打锤的时候手冻得僵，僵了以后锤握不紧。
握不紧的时候我把手插进热糠里，糠是炒籽筛出来的，还温。
插一会儿手就活了。
热糠这个东西，是油坊里的暖炉。
糠装在一条麻袋里，袋口扎着，扎了以后放在榨边上。
谁冷了就把手插进去。
插进去的手，出来的时候是红的。
现在我在家里做一点小事，扫院子，浇菜，写字。
写字的时候我写的是账，记的是自己家的。
一斤盐，二斤面，三斤煤，写得清楚。
写得清楚的原因是我这一辈子都在写数。
数写清了，日子就清。
我这一辈子的数，最后落在两样东西上，一样是一本账，一样是一块布。
账是我的，布也是我的。
两样东西都在柜子里。
我这一辈子，最后剩下一个动作，就是举锤。
举的时候腰沉，肩抬，手托着柄。
这个动作我在梦里也做。
做完以后醒过来，手是空的。
5
第四件事是上榨。
饼一块一块码进榨膛，码的时候中间夹一块薄铁片，铁片叫垫。
码满了以后塞木楔，木楔是枣木的，一头厚一头薄。
楔要一层一层地加，加一层打一锤，打的时候人站在榨的一头。
湛师傅说，上榨是最要紧的，饼码歪了，油就从一边走了。
榨膛是一尺八，膛里能码二十块饼。
二十块饼码满了以后，膛里的空只剩下两寸。
两寸里塞楔，楔是枣木的，一根楔一尺二，厚的一头三寸。
一根榨上要下十二根楔，十二根楔分两层，下层六根，上层六根。
码饼的时候要做到一件事，就是饼的圆要对齐。
圆对齐了以后油才从四周匀着走，圆歪了以后一边出油一边不出。
有一回我码歪了一块，歪了以后那一槽的油少出了六斤。
六斤油，在那一年是半月的工钱。
榨上有一个木头的压板，压板和榨膛之间塞着楔。
楔分两种，一种叫大楔，一种叫小楔，大楔三寸厚，小楔一寸半。
先下大楔，后下小楔。
下了楔以后，榨膛里的饼被压住，压住的饼开始出油。
第一个出油的地方，是饼的边上。
油从饼边出来的时候，是一条细线，细线顺着槽走，走到槽口的时候变成一滴。
第一滴落下来的时候，我会停一下，停的时候心里有一点东西松了。
那一天要是第一滴来得慢，我就知道这一槽打得费劲。
费劲的槽，要多打二十锤。
二〇二三年，我回过一趟柳河。
柳河的路变了，村里盖了楼，坡也不像原来那么高了。
油坊的地方成了一片菜地，菜地边上有一道矮墙，墙是用旧砖垒的。
旧砖上有烟熏过的黑，黑的地方发亮。
我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菜地里种的是葱和白菜，葱长得好，绿得发亮。
一个老人从地里出来，他看了看我，问我是哪家的。
我说了名字，他说，你是榨油的傅家。
我说，是。
他说，我小时候在你那儿打过油。
一九七〇年的秋天，公社来了一个通知，说油坊要评先进。
评先进的材料是我写的，写了两页纸。
写的时候我只照实记了三样，一年出多少油，百斤籽多出几斤，几年里头没出过事。
写完以后我把纸交给公社的文书，他看了看，说，太干。
他说，你要写出精神。
精神这两个字，我拿笔在手心里画了半天，画不出来。
后来他给我改了，改成了三段，一段写人，一段写活，一段写结果。
改完以后我看了半天，看完我觉得那不是我的油坊。
先进没有评上，评上的是另一个公社的。
他们没有意见，我也没有意见。
我心里想的是我那三样实情，油数、籽率、平安。
这三件事，比那三段实在。
油坊里有一把椅子，椅子是三条腿的，缺的那一条腿垫着一块砖。
椅子放在榨边上，是给来等的人坐的。
等的人坐着，坐着看榨，看油滴。
看得久了，他们说，这个活慢。
慢这个字，我听了三十年。
慢的对面是快，快的是机子。
机子来了以后，慢就成了一个不好的字。
可是慢有慢的好处，慢的时候人不出错。
柜子在屋的东头，柜上有一块玻璃，玻璃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我家的米面油盐的数。
压着的原因是我怕忘。
怕忘这两个字，是我这几年最常想的。
我一辈子记别人的名字，记别人的数，到老了记自己的数。
记自己的数的时候，纸上的字比从前大。
大了以后看得清。
手是空的，可是手心里面有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三十年。
三十年，在一双手里，是茧，是印，是一点油。
6
第五件事是打锤。
锤是枣木的，柄五尺，锤头六十斤，头上箍着一圈铁。
举锤要举到肩头，落的时候腰往下沉，锤落在楔上，楔往里走一点。
一槽要打一百二十锤，前六十锤重，后六十锤轻。
重的时候声音沉，轻的时候声音脆。
打到最后，油从榨膛的缝里渗出来，顺着槽往下流，流进油篓里，一滴一滴地响。
打锤的头六十锤，锤落下去声音沉，沉的时候榨上的木头发闷。
后六十锤，声音变脆，脆的时候楔已经进得深了。
打到最后十锤，锤落一下，油槽里就有一串滴。
滴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我能数。
一槽油滴完要一个多钟头，滴完了以后榨上就没有声音了。
锤举起来的时候，人的气要提住，提住了以后锤才稳。
锤不稳的时候落在楔上会偏，偏了以后楔的一头翘起来。
翘起来的楔要拔出来重塞，重塞一次要半个钟头。
湛师傅说，落锤不要用胳膊的力气，要用腰。
锤落在楔上，楔往下走的时候会叫。
叫的声音是木头和木头磨出来的，尖，尖得像指甲划。
叫得厉害的时候，说明楔走得太快，要轻一点。
叫得没有声音的时候，说明楔不走了，要重一点。
听声音打锤，是湛师傅教我的最后一样本事。
锤头六十斤，六十斤举一百二十下，一天举两槽，两天举两千四百下。
两千四百下的锤，落到楔上是一万斤的力。
一万斤的力压在二十块饼上，油就出来了。
这些数我算过很多回，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秤。
他把我带到地头，指着地头的一块石头说，这块石头原来在你们榨底下。
石头上有油，油渗进去以后成了黑。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摸的时候手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是油和石头磨出来的那种滑。
我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瓶里是二两油，是我自己在家里榨的。
我把油倒在石头上一点，油渗进去，颜色深了一块。
老人看了看，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一九七一年，油坊里来了一个学工，是从县中来的，十六岁。
他来了以后跟着我，跟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学会了两样，一样是烧火，一样是递锤。
递锤是把锤从地上递到手上，递的时候要托着柄。
他递得稳，稳的时候我就多想了一下这个孩子。
他走的时候问我，傅师傅，这个活累不累。
我说，累。
他说，那你怎么干了这么多年。
我说，干着干着就干了。
他后来去了城里，去了哪儿我不知道。
有一年我在县城的街上看见一个年轻人，觉得像他。
走过去以后我回头看，看见他已经走远了。
一九六几年的油价，是一斤七角八。
七角八是一个价，价是国家定的。
定的时候不管成本，只算统购。
统购的意思是我榨多少，国家收多少，剩下的才归队里。
归队里的那一部分，队里按工分分。
一斤七角八的油，到了户里就是四两票。
四两票的油，一个月炒几回菜。
炒的时候锅里放一点，油在锅底上转一圈。
转一圈以后菜下锅，菜上有一层光。
二〇二四年的春天，我把那块布拿出来晒了一回。
晒的时候布挂在绳上，布上的油在太阳下反光。
反光的地方是布的中心，那里最厚。
晒了一个下午，布还是硬的。
我把它收起来，重新包在木杠上。
包的时候包三圈，圈与圈之间压着。
包完以后杠靠在窗边的墙上。
杠的一头抵着墙根，另一头朝上。
油坊里的那三十年，我把它分成了三段。
头一段是人力榨的年月，锤声一天响到晚，油一滴一滴地来。
中一段是机榨进来以后的年月，机子响，锤也响，两个声音在屋里打架。
后一段是承包的年月，我一个人守着一具榨，榨的时候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三段之间，没有分界，只有一件事变了，就是人少了。
7
一槽三百斤籽，出油一百斤，出饼两百斤。
油是清的，清里头带一点黄，黄是花生油的颜色。
饼是圆的，圆得像一面小鼓，饼上一圈一圈的纹，是饼圈压出来的。
饼不扔，饼是肥料的料，也是喂牲口的料。
湛师傅说，油是给人吃的，饼是给地吃的。
油篓是柳条编的，编好以后里外涂桐油，涂三遍。
三遍以后篓子不漏，装油能装一百斤。
篓子上有一个提手，提手是麻绳搓的，搓的绳粗，粗了以后手不勒。
油篓上贴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日子和斤数。
写的时候用毛笔，墨是黑的，写在黄纸上。
油篓摆在油槽下头，摆的时候一只接一只。
一只篓满了以后要换一只，换的时候把满的提走，提的时候两只手抱，抱在怀里。
一百斤的篓，抱起来沉，沉得腰要弓。
弓着腰走的那几步，我走了三十年。
油篓的柳条是河边割的，割回来要泡三天，泡软了才编。
编篓的手艺是村里一个姓计的老人教的，教的时候他说，条要压紧，紧了口才圆。
篓口圆了以后，涂桐油才不会流。
一个篓要编两天，两天编一个。
涂桐油要涂三遍，第一遍薄，第二遍厚，第三遍要等前一遍干了再涂。
干的时候篓子挂在墙上，挂三天。
三天以后篓子发亮，亮得像上了一层漆。
我有一年编了四十个篓，四十个篓挂在墙上，墙上像是开了一片花。
那天晚上我住在村里的一间旅店，旅店是原来供销社的房子改的。
屋里有电视，有热水，有电灯。
我坐在床上，想起油坊里的那盏马灯。
马灯的灯芯剪得低，低了以后光小。
光小的时候人要靠得近。
靠得近的时候，人说话的声音也小。
小的时候说的话，我记得更清楚。
一九七二年的油票，是一张一张的。
油票有半斤的，有一斤的，票面上印着字，字是红的。
票发到户里，一户一个月四两。
四两油，炒菜要省着，省的时候用一块布蘸油擦锅。
擦锅的布用了一年，布上有一层油，油厚了以后布就硬。
油票的边角上有一道齿，是撕的时候留下的。
撕的时候要顺着齿撕，撕歪了以后票就作废。
作废的票，粮站不认。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张撕歪的票站在粮站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那半个钟头里，她一直在捋那张票。
捋的时候票上的字被她的手指头磨掉了。
磨掉以后那张票就成了一张纸。
一九六几年的油渣，是宝。
油渣是榨完的饼上刮下来的碎末，碎末里有油。
油渣拿回家，拌在菜里，菜就香。
有一年冬天，我攒了一小袋油渣，攒了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我拿回家，我女人用它烙了三张饼。
那三张饼，孩子吃得高兴。
吃的时候他们的嘴角上有油。
油在嘴角上，亮亮的。
我这一辈子的事，到这里就说完了。
说完以后我把笔放下，笔在纸上留下一道墨。
墨干了以后变黑。
黑的地方在最后一个字的边上。
窗外的菜地里，葱长得好。
今年的葱，是我自己种的。
种的时候我在土里按了三下，按下以后把苗放进去。
放进去的苗，现在有一尺高。
人少了以后，一件事变得清楚，就是手艺这个东西，是跟着人走的。
机器不会听楔叫，机器不会试锅上的火，机器不会用手背数三下。
这些东西，机器学不会，人学会了也留不住。
留不住的道理我懂，可是想起来还是不舒服。
8
一九六六年的秋天，县里办榨油技术比赛，我去了。
比赛比三样，一样是炒籽的火候，一样是饼的圆整，一样是一槽的出油率。
我那一槽出了一百零四斤，比别人的多四斤。
多四斤的原因是炒籽的时候我把火小了半刻，籽里剩了一点水。
评委尝了油，说香。
我拿了第三名，奖了一个搪瓷缸。
一九六六年的比赛，是在县榨油厂办的。
去的时候我骑着一辆借的自行车，骑了四十里。
比赛的那一天来了三十几个人，都是从各公社来的。
场地上摆了六具榨，六具榨一样大，籽一样多。
我抽到第三具，第三具的榨膛有一点旧，旧的地方在膛口。
比赛从早上开始，到晌午结束。
我那一槽出了一百零四斤，第二名出了一百零二斤，第一名出了一百零八斤。
第一名的那个人的炒籽火候比我稳，稳到他出锅的时候籽一个不焦。
我看他炒了一锅，看完我知道我差在哪儿。
差在手背试锅的那一下，我数得快，他数得慢。
比赛回来以后，我把奖状贴在了油坊的墙上。
奖状是黄的，上头有红字，红字上盖着章。
贴的时候我用面糊，面糊是我自己打的。
贴上去以后湛师傅看了看，说，这个是给油坊的，不是给你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那张奖状在墙上贴了二十几年，贴到后来纸发脆，边角上翘起来。
翘起来的地方我用浆糊又粘了一回。
粘的时候我看见红字已经淡了。
淡了以后还能看出是什么字。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槽油，是一九七二年秋天的那一槽。
那一槽的花生是队里最好的，晒得干，粒粒饱。
炒的时候火候正好，碾的时候匀，蒸的时候透，踩的饼圆。
打锤打了一百二十锤，油出了一百一十斤。
一百一十斤，是我这辈子最高的数。
那一槽的油，我留了一斤，装在一个小坛里，封了口。
坛放在家里，放了三年，三年里没有动。
三年以后我打开，油还是清的。
清了以后我知道，油这个东西能存。
一九七三年，油坊里添了一台磅秤，是五百斤的。
磅秤是从供销社拨来的，秤上有一个铁座，座下头有四个轮。
称料的时候把口袋放在秤上，口袋放上去，秤杆一抬。
抬了以后看杆上的游码，游码停在哪儿就是多少。
磅秤比杆秤准，准到半斤。
磅秤来了以后，称料的时候争的少了。
争的少的原因是数在那儿，看得见。
看不见的数，人就爱争。
看得见的数，人就不争了。
一九七几年的油坊，还管一样事，是给猪场送饼。
猪场在村西，一年要两百斤饼。
送饼的时候用板车，车上装四袋，一袋五十斤。
拉车的时候我在前头，后头有人推。
推到猪场要过一道坡，坡不长，可是陡。
过坡的时候要一口气，气断了车就退。
退了以后要重新来。
那道坡我拉了二十几年，拉到后来我知道在哪儿使劲。
使劲的地方在坡的三分之一处。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看完转身去灶上烧了水。
水开的时候有汽，汽从壶嘴里出来，直的。
我看那汽，看的时候心里平。
一九六几年的一个秋天，湛师傅带我去了一次县城的油厂。
油厂在城西，有三排房，房顶上冒着汽。
我们在厂里看了一天，看的是他们的榨，他们的榨比我们的大，一具榨能下四十块饼。
看的时候湛师傅不说话。
回来的路上他说了一句，人家的榨大，人家的锤也大，可是人家的饼不如我们的圆。
9
搪瓷缸是白的，上头印着红字，缸沿上有一处磕碰，磕了以后露了铁。
我把它拿回油坊，湛师傅看了看，说，这个东西装水好。
我说，装油不好。
他说，装油不好，油会把字泡掉。
缸我用了很多年，用到后来缸里的水总是带一点油星。
搪瓷缸我后来用了十几年，用到缸上的红字磨没了。
磨没了以后缸是白的，白得发亮。
缸放在油坊的窗台上，缸里插着一把勺子，勺子是我舀油用的。
在油坊里喝水，水总是带一点油星，油星在水面上散成一个个小圆。
小圆的边上有一点彩，彩是油膜的颜色。
有一年冬天，缸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
薄冰上有一个手指头大的洞，洞是我喝水的时候敲的。
敲的时候冰碎成几块，块在水里慢慢化。
一九六七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到榨膛里的油都凝了。
油凝了以后流不动，流不动的时候我就用热水浇槽。
浇的时候用一只瓦壶，壶嘴对着槽，慢慢的浇。
浇一回能流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以后再浇。
那一天我榨了三槽，三槽用了六壶热水。
冷的时候，锤柄上的汗会冻，冻了以后手一粘就疼。
粘的时候要用热水泡手，泡完了手上有一层白。
白是冻出来的，白的地方没有知觉。
春天以后那层白褪了，褪了以后手还是那双手。
油坊里有一样东西是热天用的，是一把蒲扇。
蒲扇是我女人给我编的，编的时候在边上缝了一圈布。
扇的时候扇出来的是热风，热风吹在身上不凉。
不凉也扇，扇的是那个动作。
油存得住，人存不住。
我这三十年，出了多少油，算过一回。
一年三百槽，三十年九千槽，一槽一百斤，九十万斤。
九十万斤油，装了多少篓，我没有算。
算不清的东西，我就不算。
九十万斤油，从我的锤底下出来，进了人家的锅里。
进了锅里的油，炒了菜，炸了丸子，拌了凉菜。
拌凉菜的时候滴几滴，那几滴香。
一九七四年的夏天，油坊里来了一个要饭的，是个老人，背着一个布袋。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给他舀了半碗油，还给了他两个饼。
油他不要，他说他没有锅。
我就把饼给了他。
他接了饼，接了以后他蹲在坡下吃。
吃的时候他把饼掰成小块。
掰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我在屋里看着，看完以后我出去，给了他一块钱。
他接了，接了以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那一眼里头没有谢，也没有别的。
就是一种看。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油坊里来过一只猫，是黄的。
猫是自己来的，来了以后不走，住在料堆上。
它抓老鼠，抓得勤。
有了它以后，油坊里的老鼠少了。
猫在料堆上住，住了三年。
三年以后它不见了，不见的那一天我在院里找了半天。
找不到以后我在门口放了一碗水。
水放了三天，三天以后碗还是满的。
水开了以后我泡了一杯茶，茶是粗茶，叶子大。
泡的时候水冲下去，叶子在杯里转。
转完以后叶子沉在底下。
我端着杯子坐在门槛上。
门槛上的石头有一点凉，凉从裤子透上来。
我坐着，看院里的太阳慢慢移。
移到墙上以后，天就暗了。
饼圆不圆，我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圆的意思不是好看，是受力匀，油才肯从饼里出来。
不圆的饼，压下去以后一边紧一边松，紧的那一边油出不来，松的那一边出得太快。
快出来的油里带渣。
带渣的油浊，浊的油不好卖。
10
一九六八年，油坊归了供销社管。
归了以后，账不归公社了，归供销社的收购站。
收购站按月来收油，收的时候用大秤称，称完开一张单子。
单子是两联，一联留站，一联回油坊。
单子上的数，跟我锅里的数要对得上，差一两都要问。
问的时候我心里有底，因为油是我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收购站的大秤是台秤，秤盘是铁皮的，秤杆上有一排星。
称油的时候用一只铁桶，桶装满了放在秤上，秤砣一挪，杆就平。
平了以后站里的人念一个数，我在单子上写一个数。
写的时候笔是站里的笔，笔杆是木的。
单子写完，站里的人盖章，章是圆的，红印泥。
有一回称的时候差了四斤，差的原因是桶底剩了一点油，站里的人没有倒干净。
我说，桶底还有。
他说，倒干净了。
我把桶提起来，桶口朝下，油在桶底聚成一片，慢慢往下走。
他看着那一片油，看完说，算你的。
那四斤油，我记在了单子的边角，写了一个圈。
圈是我自己的记号，意思是这一笔有争。
有争的单子，我另存了一份。
一九六九年的收购站来了一个新站长，姓綦。
綦站长第一次来油坊，进来看了一圈，看完他说，你们的油好，就是产量低。
我说，人力榨就这个产量。
他说，能不能多榨一槽。
我说，人受不了。
他说，我给你派一个人。
派来的人是村里的一个后生，姓区，十九岁，个子高。
他来的第一天，我教他炒籽，他学了半天，把一锅籽炒焦了。
焦了的籽不能榨，只能倒给猪。
倒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脸红。
我说，倒一锅不算事，倒十锅才算事。
他学了三个月，能自己炒籽了。
炒籽的手艺学到手，他高兴，高兴的时候他跟我说，傅师傅，这个活有意思。
我说，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儿。
他说，在香。
二〇二三年冬天，我孙子来看我，他带了一瓶油，瓶上贴着商标。
他说，爷爷，这个是压榨的，跟你那时候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我这个是一锤一锤打的。
他不明白，我把手举起来，做了一个举锤的动作。
举的时候我的腰沉了一下。
他看着我，看完他说，爷爷你这个动作好看。
我说，好看不管用。
一九七五年的机榨试车，试了三天。
试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看，看了三天。
第一天出了三十四斤，第二天出了三十六斤，第三天出了三十八斤。
第三天的数是稳定的数，稳定了以后机子才算成了。
成了以后，机子归油坊，人归我。
机子成了以后，有人跟我说，以后不用打锤了。
我说，还得打。
他说，机子快。
我说，电停了你怎么办。
他说，电不停。
我说，电会停。
第二年电就停了。
停了三天。
那三天里，锤声又响起来了。
油坊的门槛，是一块青石，石上有两道凹。
凹是脚踩出来的，凹的中间最深。
最深的地方能放下半个指头。
那道凹，从我进油坊的时候就有。
我走的时候，它又深了一点。
门槛这个东西，人天天踩，踩了以后石头会低。
低了以后门就关不严。
关不严的时候，冬天有风进来。
风进来的时候，油槽里的油会冻。
我这一辈子，一个人，一个锤，一具榨，一间屋。
四样东西，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锤在墙上，榨成了两张桌子，屋成了菜地。
人在家里坐着。
坐着的时候我想，这一辈子值不值。
想的时候我没有答案。
后来我闻见厨房里有一点油香，是刚才炸丸子剩下的。
闻见以后我想，值。
县城的油厂，我后来又去过两回。
第二回是一九七五年，去看机榨怎么用。
第三回是一九八八年，去看他们的油怎么装瓶。
装瓶的时候油从管子里出来，一瓶子一瓶子地灌。
灌满以后压盖，盖是铁的，压的时候有响。
11
一九七〇年，湛师傅退休，五十六岁。
退休的那天早上，他把锤从榨边搬到桌上，让我接。
锤柄上包着一块布，布已经油透了，油透了以后发黑，黑里发亮。
他说，这个柄我用了二十六年，柄上没有裂。
他说，锤举起来的时候，腰不要直，直了以后闪腰。
我接过来，接的时候两只手托着，托着的时候觉得沉。
湛师傅退休以后的第二个月，他来过一回油坊。
他进门先看榨，看榨的时候手在榨膛上摸了一遍。
他说，膛口松了。
我说，松了一点。
他说，松了以后饼会歪。
那一天他帮我把膛口加了一块木片，木片是枣木的，他随身带着。
加了以后榨膛紧了一分。
他走的时候把锤又举了一回，举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腰还是直的。
我说，师父，你说腰不要直。
他说，我是说落锤的时候不要直，举的时候要直。
他说完把锤放下，放下的时候锤头磕在地上，磕了一声。
区某后来在油坊干了四年，四年以后他去当了兵，走的时候把他的那把铲子留给了我。
铲子是炒籽用的，铲头是铁的，柄是木的，木柄被火烤得发黑。
他说，傅师傅，这个留给你。
我说，你回来还用。
他说，不一定回得来。
他走了以后，那把铲子我用着。
用的时候我想起他炒焦的那一锅。
想的时候我笑了一下，笑完接着炒。
那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把柜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翻出来一块布，布是蓝的，油透了，硬得像一块板。
这块布是锤柄上包的那一块。
退休的时候我把锤留在了墙上，布我撕下来了。
布撕下来的时候，柄上有一层白，白的地方是布磨出来的。
我把布带回了家，包在一块手巾里，放在柜子底下。
放了二十几年，布上的油没有干。
一九七七年的秋天，油坊里出了一件小事，是秤上的事。
称油的时候，秤砣磕在秤杆上，磕了一下，秤砣上有一道印。
印是新的，印在砣的侧面。
从那以后，秤砣的准头差了一点。
差多少，我用砝码校过，差半两。
半两的差，称一百斤就差半斤。
半斤油，在那一年是二两票的四倍。
我拿砝码校了三回，校完以后我在秤杆上刻了一道新线。
刻的时候我用一把小刀，刀是削铅笔的。
刻完以后秤就准了。
准了以后我在簿子上添了一笔，添的是日子和校秤两个字。
写了以后我心里踏实。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我把油坊的账本收了起来。
账本一共十九本，一本一年。
十九本摞起来有一尺厚。
摞的时候我按年份排，排完了用麻绳捆了一道。
捆的时候我打了一个活结，结的尾巴塞在里头。
这个结是湛师傅教的，我用了三十年。
捆完以后我把账本放在柜子里，柜子里有一层隔板。
油香这个东西，是活的。
活的东西，能进人的鼻子，就能进人的记性。
进了记性以后，它就不走了。
现在我孙子来的时候，我做一回炸丸子。
丸子炸好，他吃三个。
吃的时候他说，爷爷你炸的比我妈炸的香。
我说，油一样。
他说，不一样。
三回下来，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油这一行的路是越走越细。
细的意思是，从前只管榨，后来要管装，管卖，管牌。
管的地方多了，人就要分出来，分出来以后，榨油的人就只管榨。
只管榨的人，最后会被机子替掉。
12
湛师傅走了以后，油坊里就我一个人打锤。
一个人打锤，打一槽要两个钟头，两个钟头里锤落一千二百下。
落锤的时候屋里只有两个声音，一个是锤声，一个是油流进篓里的滴声。
滴声慢，慢得像是有人在数。
一个人打锤的那几年，我摸出了一套自己的数。
一槽三百斤籽，炒四十分钟，碾五十分钟，蒸三刻，踩饼两刻，上榨两刻，打锤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里我喝两回水，一回在三十锤，一回在九十锤。
喝水的时候我把锤靠在榨上，靠着的时候锤柄上有一层汗。
一个人打锤，最怕的是楔走。
楔走的意思是打偏了，楔从榨膛里滑出来。
滑出来的楔要重新塞，塞的时候榨膛松了，前头的锤白打了。
有一年我打走了一根楔，走了以后那一槽的油少出了十斤。
十斤油，我在账上记了三天。
油坊的账是一本薄子，薄子上的字是我写的。
写的是日子、籽数、油数、饼数。
一个月的账合起来，合的时候用算盘。
算盘是油坊的，档是十三档，珠子是木的，拨起来响。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油坊里进了一条蛇。
蛇是从料堆里出来的，出来的时候盘在榨的底下。
我看见它的时候，它的头抬着。
我没有打它，我用一根木棍把它挑起来，挑到门外。
挑的时候它缠在棍上，缠得很紧。
挑到门外以后我把它放在地上，它停了一会儿，然后往草里走了。
走的时候它的身子有一点弯。
那一天我榨的油，颜色比平时深一点。
深的原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的油香。
布上的油没有干，说明油是活的。
活的油，在布里，在木头里，在人的手上。
我摸那块布的时候，手上会有一点滑。
滑完以后我把布重新包起来，放回柜子里。
布上有一处补丁，补丁是我女人缝的，缝的时候用的是白线。
白线后来变黄，黄得像旧纸。
补丁在布的一角，角上是锤柄最常磨的地方。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油坊里来过一头猪，是队里的。
猪从圈里跑出来，跑到油坊的院里，在饼堆上拱。
拱了以后饼上有一层土。
我把猪赶出去，赶的时候它叫。
叫完以后我把那几块饼洗了，洗完晾在太阳地。
饼上沾了土还能喂牲口，人不能吃。
饼是给地吃的，地不在乎土。
土进了地，地就肥。
账本上的字，一年比一年潦草。
最早的那一本，字是正的，一格一格。
后来的那几本，字连了，连成了一片。
潦草的原因不是手懒，是事多。
事多的时候，写字就成了记事，不是写字。
翻账本的时候，我看见一九七二年的那一页上有一个圈。
圈是画在油数上的，画的时候笔重，重到纸背上有痕。
那一年的油数是最好的，我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
他说不一样的时候，我知道他尝出来的不是油，是锤。
锤打出来的油，有一点点烟味。
烟味是炒籽的时候留下的，机子榨的没有。
这一点烟味，就是我一辈子。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坡上的槐树发了芽，芽是黄的。
那一天我退休，走的时候从树底下过。
树底下有一片去年的落叶，叶子踩上去有一点脆。
我抬头看了看树，树有一抱粗。
看完我就走了，走出十几步以后我停了停，停了以后我没有回头。
13
一九七二年，油料统购，花生一亩交八斤。
八斤是任务，任务以上的才归自己。
交任务的时候，生产队把花生挑到油坊来，挑了以后倒在场上，倒成一座小山。
我照着小山看，看花生的成色，成色好的出油多，成色差的出油少。
成色差的时候，队里的人站在旁边不说话。
一九七二年的统购任务，是按亩算的，一亩花生交八斤油。
八斤油折成籽是二十四斤。
一个生产队一百亩花生，要交八百斤油。
八百斤油，要榨八槽，八槽要打十六个钟头。
那一年秋天我在油坊里住了六夜，六夜都在打锤。
夜里打锤，灯是一盏马灯，马灯挂在榨上头。
灯芯剪得低，低了以后光小，光小了以后看不清榨膛。
看不清的时候我就用手摸，摸楔，摸饼，摸膛口。
摸熟了以后，闭着眼也知道在哪儿。
队里的人来交花生，用麻袋装，一袋八十斤。
袋子倒在场上，倒的时候有一股土味。
土是花生带回来的土，土里混着碎壳。
碎壳要筛出去，筛的时候用一张筛子，筛子一晃，壳飞起来。
一九七四年，油坊里添了一样东西，是一块黑板。
黑板挂在炒籽屋的墙上，上头的字是我写的，写的是这一周的料数和油数。
写的时候用粉笔，粉笔是白的。
写了擦了，擦了再写。
写了一个月以后，黑板上的字迹擦不干净了，成了灰底。
黑板上的数，队里的人来看，看完以后他们心里有数。
有数以后他们交料的时候不问东问西。
数这个东西，比嘴好使。
有一年数对不上，差了三斤油。
差了以后我查了三天，查出来是称的时候秤砣挪错了一格。
挪错的那一格，是半斤。
半斤乘六回，是三斤。
我这一辈子的事，说完了。
说完了以后，我把布摊在桌上，摊平。
摊平的时候，桌上有一层光，光是窗外的。
光落在布上，布上的油亮了一下。
亮的那一下，像是油坊里榨膛的缝里流出来的第一滴。
第一滴下来的时候，我总会停一下。
一九八〇年的代加工，头一个月收了六十块。
六十块里有十几块是二分的，二分的最多。
数二分的时候，我把它们十个一叠，叠成一小摞。
一摞二十分，一百摞是二十块。
数钱的时候我的手指头上有一层黑，是钱上的油。
钱上的油，是从人手上带过来的。
来加工的人，手上都有油，因为他们在家也炒籽。
他们的手上有油，手心里有茧，茧在虎口上。
虎口上的茧，是握铲子握出来的。
二〇〇〇年以后，油坊的事成了别人的事。
我偶尔听见有人说榨油，说的时候我就想听。
听完了以后我不说话。
不说话的原因是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机子，不是锤。
有一年村里办红白事，主家请我去帮忙炸丸子。
炸丸子用的是大锅，锅里倒了十斤油。
我站在锅边，看见油热了以后有一层青烟。
烟起来的时候，我把丸子下锅，下的时候一个一个地放。
丸子炸到金黄，捞出来放在笊篱里，笊篱一抖，油滴回锅里。
抖的那一下，我用了三十年的手劲。
主家说，傅师傅炸的丸子香。
我说，是油好。
我把这一页写完，就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我把本子放在柜子里，放在那本账的旁边。
两本东西挨着，一本是活，一本是记。
一九七几年的油坊，还有一样活是给队里修犁。
犁是木犁，犁头是铁的，用久了犁头会弯。
弯了以后送到油坊来，因为在油坊里有锤。
我用小锤敲犁头，敲的时候垫一块铁。
敲三下，犁头就正了。
正了以后犁地才不跑偏。
修犁不收钱，队里给工分，修一张犁记两分。
一年修十几张，十几张的工分记在我的名下。
记工分的时候会计念，我应一声。
应的那一声，是我在队里的一个位置。
后来的这些年，我做过几回梦，梦里的油坊跟真的一样。
梦里能听见锤声，能看见油滴，能闻见炒籽的香。
醒过来以后屋子里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鸡叫。
听见鸡叫，我知道自己在家。
14
一九七五年，县里下来一台螺旋榨油机。
机子是铁的，有一人多高，电机一开，机子响，响得屋里说话都听不清。
一百斤籽，机器出三十八斤油，我出三十三斤。
五斤的差，让油坊里的人看了半天。
湛师傅那年回来过一回，他站在机子前头，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家伙不吃草，也不要驴。
机榨的机子是县里拨下来的，机身上有一块铭牌，铭牌上写着型号和年份。
机子安的屋是西头那间堆料房，安的时候拆了一面墙。
装机的师傅来了三天，三天里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会电工的。
教的时候他说，机子怕三样，怕水，怕砂，怕空转。
机榨开起来的第一天，来了很多人看。
他们站在机子前头，看籽从一个口进去，油从一个口出来，饼从一个口出来。
饼是一片一片的，不像我打的圆饼。
有人伸手摸了摸饼，说，这个饼薄。
薄的饼喂牲口不好，因为里头还有油。
湛师傅那天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你打你的。
我说，机子快。
他说，快是快，快的东西不经手。
机榨来了以后，我学会了开机器。
开机器跟打锤不一样，打锤靠腰，开机器靠眼。
眼要看三个地方，看进料口，看出油口，看出饼口。
进料口堵了以后，机子会叫，叫得闷。
出油口不出油的时候，要停，停了以后拆开看。
机子坏过一回，坏的是螺旋轴。
轴磨秃了以后出油少，少了一半。
换轴要去县里买，买了一根，花了七十块。
换轴的那一天，装机师傅来了，来了以后拆了半天。
拆开以后我看见轴上的螺纹已经平了，平得像磨过的铁。
轴换了以后，机子又响了，响得跟新的一样。
我站在机子边上听了一会儿，听完我去打锤。
那天我打了一槽，出了一百零五斤。
现在我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醒。
醒了以后坐在床边上，坐一会儿。
坐的时候手会自己做动作，是举锤的动作。
做完以后我站起来，去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口小锅，锅是我自己砌的，一尺半。
锅上有一个甑，甑是木头的，我自己做的。
一年榨一回，榨的是自己种的花生。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有一个男人来加工，他带来一口袋棉籽。
棉籽是不好吃的，棉籽里有棉酚，吃了对人不好。
榨棉籽的油，要熬，熬的时候要加碱。
加碱以后油里的棉酚就沉下去了。
熬的时候我看锅，看见油面上有一层沫，沫是灰的。
他说，这个油是给我家吃的。
我说，要熬透了才能吃。
他说，怎么算熬透。
我说，沫没有了，油清了，就是透了。
他站在锅边看，看了一个钟头。
看完他说，这个活比种地难。
我说，种地也不容易。
他说，种地一年看一回天，这个活天天看天。
我这三十年，出过的油是九十万斤。
九十万斤油，够一个人吃多少年，我算过。
一个人一年吃六斤，九十万斤是十五万年的量。
可这九十万斤不是我一个人吃的，是全公社的人吃的。
他们吃了三十年，吃了九十万斤。
这九十万斤里，有一部分是给人吃的，有一部分是给机器吃的，有一部分是点了灯。
点灯的油是煤油，不是我这个。
我这个油，只进锅。
一九七几年的油坊，还管一件事，是打锄头。
锄头是铁匠铺的活，可是铁匠铺离得远，远的活儿就送到油坊。
我打锄头打得不好，打得好的还是湛师傅。
他打的锄头，锄刃薄，薄了以后入土轻。
湛师傅打锄头的时候，要先看火，火看准了，铁才红得匀。
红了以后下锤，锤落七下，锄刃就出来了。
七下，我数过。
我打要十几下，打出来的锄刃厚。
我这一辈子，锤落了一万斤的力，油出了九十万斤，人熬了三十年。
三十年，一句一句写下来，也就是这一些。
写到这儿，笔上的墨已经少了。
我把笔尖在瓶口上蘸了一下。
蘸的时候有一点响。
15
机榨进来以后，人力榨没有停。
没有停的原因是机榨要电，电一停，机子就哑了。
哑的时候还是我打锤。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电停了三天，三天里我一个人打榨，一天两槽，打了六槽。
打完以后我的手腕肿了，肿的地方按下去有一个坑。
一九七六年的那次停电，是雷打坏了变压器。
变压器在村口，坏的那天晚上下大雨。
雨停以后三天没有电，三天里村里静，静得能听见鸡叫。
油坊里那台机子哑着，哑着的时候像一个铁疙瘩。
我就打锤。
三天打了六槽，六槽的油装了六篓。
第三天晚上我的右手腕肿了，肿的地方有一圈红。
我女人给我敷了一块热毛巾，敷的时候她说，你这是拿命换油。
我说，不是，这是拿油换命。
手腕肿了七八天才消，消了以后那一条筋有一点硬。
硬了以后我落锤的姿势改了，改成了往回收一点。
收一点以后锤落得稳，可是慢。
慢的那一点，我用了两年才补回来。
停电的那三天，村里的人都来油坊看。
看的时候他们站在门口，看我在榨上打锤。
锤声在屋里响，响的时候门外的鸡不叫了。
有一个老人说，这个声音我小时候听过。
他小时候是一九四几年，那时候的油坊是他爹开的。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刻钟，听完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你打得好。
这三个字，比县里的奖状好。
自己榨的那一槽，只有二十斤籽。
二十斤籽用不上锤，我用一根木杠压。
压的时候一头绑在树上，一头用身体坠。
压出来的油只有六斤，六斤装在一个瓶里。
那六斤油，我一年只吃一半。
吃的时候用小勺，一勺半两。
半两油下锅，锅里的菜就有了香味。
有了香味以后，我知道自己还是个榨油的。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油坊的门前栽了一棵槐树，是我栽的。
栽的时候树苗有一人高，根上包着一团泥。
栽完以后我浇了三桶水。
浇的水是井水，井水凉。
槐树活了，活了以后长得快。
槐树长了五年，长到两丈高，树底下有一片荫。
夏天的时候，来加工的人在树底下等。
等的时候他们坐在地上，坐一排。
树荫底下凉，凉得人愿意多坐一会儿。
那棵树后来还在，二〇二三年我去的时候它有一抱粗。
树底下还是有人坐着。
坐着的人里，没有我认得的。
我这三十年，坏过的锤柄是三根。
第一根裂在中间，裂的时候我正在打锤，锤头飞出去，落在榨上。
第二根断在柄头，断的时候我摔了一跤。
第三根是我自己换的，换的原因是它变细了。
三根坏柄，我都没有扔。
第一根做了门后的顶门杠，第二根劈了烧火，第三根放在柜子里。
放在柜子里的那一根，柄上有一道裂纹。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油坊里来过一回演戏的人。
演戏的人在队部的场院上演，演完了到油坊来歇。
他们坐在榨边上，说这个屋里有香味。
我说，是油。
他们说，是炒的。
其中一个女演员问能不能给她一点油，她头发干。
我给她舀了半勺。
她接了以后抹在头发上，抹完说，这个比头油好。
我说，这个能吃。
她说，能吃的东西抹在头上，才放心。
蘸完以后我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写完我把笔放回笔筒，笔尖朝上。
16
一九七八年，电碾替了驴。
驴被牵走了，牵走的那天它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耳朵动。
电碾转得快，一圈顶驴八圈，碾出来的糁细，细了以后蒸得快。
快是快，可是糁里没有了驴蹄子踩的那一点匀。
湛师傅说，机器碾的糁，饼不好踩。
电碾来了以后，碾房里就空了。
空了的碾房放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算盘。
驴走了以后，碾盘还在，盘上有一道沟，沟是滚子压出来的。
那道沟有一寸深，深的地方能放下一个手指头。
我有时候到碾房里站一会儿，站的时候脚下是那道沟。
电碾的糁细，细了以后蒸得快，快的时候糁容易糊。
糊了的糁出油少，油里还有一股苦。
我后来改了法子，在蒸之前把糁摊开晾一晾，晾到糁不烫手。
这一个法子是我自己摸出来的，摸出来以后我写在了账本的最后一页。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油坊里来了一头驴，是队里剩下的一头。
队里不用驴了，驴没有地方去，就送到油坊来。
它来了以后在碾房里站着，站着的时候不动。
我给它添草，它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它在碾房里住了半年，半年以后老死了。
老死的那一天，它躺在碾盘边上。
我把它埋在了坡下的地里，埋的时候挖了一个坑，坑有一人深。
埋完以后我在坑上放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没有字。
那半年里，我每天早上给它添一回草，添草的时候它看着我。
它的眼睛里有一层水。
水是它的，也是我的。
二〇二三年腊月，我把那块布和那根压油的木杠放在了一起。
木杠是槐木的，长五尺，一头粗一头细。
杠上有一道印，是绳子勒出来的。
我把布包在杠上，包的时候包了三圈。
包完以后我把杠靠在墙上，靠在窗边。
靠的时候杠头朝下。
朝下以后它就不动了。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油坊里的锤换了一根新柄。
新柄是枣木的，是从集上买的，买的时候挑了半个钟头。
挑柄要看三样，看直，看沉，看有没有裂。
直了以后锤才不偏，沉了以后力才够，没有裂才不断。
新柄安上去，安的时候在柄头上打了一个楔，楔是铁的小楔。
打小楔的时候锤头要垫一块木。
垫了以后锤头才不伤。
新柄用了两年，两年以后柄上又包了一块布。
包布的时候我用的是旧布，旧布是面袋子上撕下来的。
包了三层，三层以后手不磨。
我这一辈子，在油坊里过过三十个年。
年三十的那一天，油坊要贴对子。
对子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是油香两个字。
贴在门上，贴了以后风吹，纸角会响。
年三十的晚上，油坊里要点一盏灯，灯放在榨上。
灯是给榨照路的，也是给人照路的。
灯亮一夜，亮到初一早上。
一九七几年的油坊，有一笔开支是灯油。
灯油一个月两斤，是从供销社领的。
领的时候要开条子，条子上写油坊两个字。
两斤灯油，够点三十个夜。
三十个夜里，我在榨边上打锤。
灯油快没的时候，灯芯会冒烟。
烟是黑的，黑了以后屋里的墙熏黑了一块。
那一块黑在榨上方，形状像一个手掌。
17
一九八〇年，分田到户以后，油坊多了一样活，是代加工。
代加工是农民自己带籽来，榨完把油和饼拿回去，油坊收加工费。
加工费一斤籽二分钱，一槽收六块。
来加工的人排队，队从门口排到坡下。
排队的人手里提着口袋，口袋里是花生，是棉籽，是芝麻。
芝麻的香味最冲，冲得一条街上都能闻见。
代加工的那几年，油坊门口最热闹。
来的人提着口袋，口袋里是自家收的籽。
有的口袋是新的，白布缝的，缝的时候用红线；有的口袋是旧的，补了三四个补丁。
他们把口袋放在门口的地上，地上排成一排。
排的时候按来的早晚，早的在前头。
加工费一斤二分，一槽六块，收钱的时候我用一个铁盒。
铁盒是装过饼干的，盒盖上有一只鹿。
盒里的钱是零的，二分、五分、一角，一角的少。
一天下来盒里有几十块，几十块要数两遍。
数完以后我把钱压在账本底下，压的时候用一块石头。
有一年腊月，来加工的人排到了坡下，排了三十几个。
我从早上打到晚上，打了四槽，四槽的油都被人提走了。
最后一个走的人提着一篓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今年能过个好年。
我听见这句话，站在油槽边上没有动。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有一个女人来加工，她带了一斤芝麻。
一斤芝麻榨不出油，榨出来只有一两多。
我说，你这个太少，不够一槽。
她说，我就想给我娘榨一点香油。
我说，那你放在这儿，等凑够一槽。
她放在这儿的那一斤芝麻，我用一个布袋装了，袋上写了她的名字。
写了以后我把袋子挂在墙上，挂在别的袋子旁边。
三个月以后凑够了一槽，榨的时候我先把她的那一份留出来。
留了一小瓶，瓶是玻璃的，口上塞着布。
她来取的时候，我把瓶递给她。
她接了以后看了看，看完她说，这个香。
我说，一斤芝麻就出这么多。
她说，够我娘吃一年。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早上的时候院子里有一层白。
白上有一行脚印，是我的。
我沿着脚印走到墙边，看见那根杠。
杠上的布被雪打湿了一点。
我把雪扫了。
扫完雪我坐在门槛上，门槛是木头的，木头被踩得光。
坐着的时候我看见坡的方向。
坡上的油坊没有了，坡还在。
坡上有一缕烟，是别人家的。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我收了一个徒弟，姓国，二十岁。
他是我一个老主顾的儿子。
他来了以后先学的是烧火，烧了半个月。
烧火要学会看火色，火色有黄有白，黄的火软，白的火硬。
硬的火蒸得快，可是容易糊。
他学了半年，学会了炒籽和蒸饼。
学上榨的时候，他的手总是抖。
抖的原因是他怕压着手。
我说，你先空手练，练一百回。
他练了一百回，练完以后手不抖了。
不抖了以后他上榨，上得比我还慢，可是不歪。
慢是好事，慢的东西不出错。
现在我的院子里还有一盏马灯，灯是油坊的，我退休的时候带回来一盏。
灯的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裂纹用胶布粘着。
粘了二十几年，胶布黄了。
有时候停电，我就把马灯点上。
点的时候要把灯芯剪低，剪低了以后光小。
光小的时候，屋里像是回到了从前。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油坊的门上挂了一条棉帘。
棉帘是我女人缝的，缝的时候用了四斤旧棉花。
帘子挂上去以后，屋里暖和了一半。
进门的时候要把帘子掀开，掀的时候帘子重。
掀帘子的那一下，屋里的人会抬头看。
看的时候有两样东西一起进来，一样是冷风，一样是外头的人。
冷风进来以后，火会晃一下。
18
一九八三年，油坊承包，我包了。
承包一年交三百块，剩下的归自己。
那一年我榨了八百槽，八百槽的油，一槽一百斤，一斤卖七角八。
年底算了算，除去料钱、电钱、承包钱，剩下四百多块。
四百多块在那一年是一笔大钱，我拿它买了一辆自行车。
承包那一年，我把油坊的账重新立了一本。
新账本第一页写的是承包的日子和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是我借的，借的是我兄弟的，借的时候他说，你要是赔了，我不催你。
我说，赔不了，油在那儿。
承包以后，油坊的活多了，我也请了两个人，一个是炒籽的，一个是踩饼的。
炒籽的那个是村里的后生，学得快，三个月就能自己上手。
踩饼的那个是个女人，脚小，踩出来的饼圆。
我给他们开工钱，一个月三十块，年底再给一点。
那一年我榨了八百槽，八百槽的饼堆在院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饼卖了钱，一斤八分，八百槽的饼是十六万斤。
卖饼的那一天来了三辆拖拉机，装了两天才装完。
承包以后的第二年，我请人打了一口新锅。
新锅是六尺的，比旧锅大两尺，大了以后一锅能炒四百斤。
锅是县里的铁厂打的，打的时候我去看了，看见铁水倒进模子里，倒的时候有一片火星。
锅抬回来的时候用绳子捆着，四个人抬。
新锅安上以后，灶要改，改了三天。
改灶的时候把旧灶拆了，拆出来一堆黑砖，砖上是几十年的烟。
烟熏的地方发亮，亮得像上了釉。
我把一块黑砖留下来，放在窗台上。
那块黑砖在窗台上放了很多年，放的时候上头压着一块瓦。
压着的原因是不让它被风吹走。
风吹不走它，因为它沉。
我这一辈子，学会的第一样手艺是听籽，第二样是举锤，第三样是听楔。
三样都是耳朵和腰的事。
耳朵听声音，腰扛力。
力用完了，声音还在。
现在我的耳朵不好了，听不清远处的声音。
近处的声音还听得见，比如水开的声音，比如锅里的响。
听见的时候我就想起甑。
甑上的汽走，走的直的时候火正好。
一九八九年，油坊里添了一样电器，是一台吹风机。
吹风机是用来吹糠的，风吹起来，糠飞走，籽留下。
从前用簸箕，簸箕一晃，糠飞，籽落。
簸箕要人晃，一晃半个钟头，晃完胳膊酸。
吹风机开起来，声音大，大到屋里说话要喊。
喊的时候人的嗓子疼。
吹了半个月，我的嗓子哑了。
哑了以后我说话用手比。
后来吹风机用得少了，因为糠不多。
糠不多的时候，还是簸箕好使。
簸箕不响，人不哑。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冬天里的那一声闷响。
闷响是楔走的声音，走了以后那一槽就白打了。
三十年里，闷响我听过三回。
三回以后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记住了以后，我落锤之前会先看一眼楔。
一九九四年以后的油坊，门是锁着的。
锁是铁锁，锁上有一层锈。
锈是从雨里来的。
有一年我路过坡上，看见锁还在，锁眼里塞了一根草。
我没有开那把锁。
钥匙我交出去了。
交出去以后我手里没有一把能开这扇门的钥匙。
19
一九八八年，村里出了三家个体小油坊。
小油坊用的是小机子，一间屋，一个人，一天能榨两百斤。
他们的油比我的便宜两分，便宜的原因是他们的饼不圆，油里的渣多。
来我这里的人少了，少了一半。
少的那一半里，有几个是老主顾，他们走的时候说，还是你这儿的油香。
个体小油坊起来以后，价钱就压下来了。
他们的油一斤让两分利，让利靠的是饼踩得荒，油里沉渣多。
带渣的油放两个月就浊，浊了以后底下有一层沉。
我的油清，清得能照见人，可是清不能当钱花。
来我这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少到后来一天只有两三个。
有一个老主顾，姓国，他每回来都带一个瓶子，瓶子是玻璃的，口上塞着玉米芯。
他说，我不是图便宜，我是图你这个香。
他说，你这一行的香，机器做不出来。
我说，香不管钱。
他说，香管嘴。
那年冬天我开始想一件事，就是人这一辈子做的活，能不能留下来。
留下来的意思不是钱，是有人还记得这个味道。
想的时候我在榨边上坐着，坐了很久。
一九九一年，村里通了柏油路，路上来了三轮车，三轮车拉籽拉油。
拉油的三轮车后头放一个铁桶，桶上盖一块布。
油从油坊拉到集上，一趟二十分钟。
从前用扁担挑，一趟一个钟头。
快了三倍，快得让人觉得日子也快了。
快了的另一面是，人少了。
从前油坊里有五个人，后来三个人，再后来两个人，最后是我一个。
人少了以后，屋里静。
静的时候我听见油滴的声音，滴在篓里，一滴一滴。
那一个声音，我在三十年里听了无数回，听得熟了。
熟了以后我不用看也知道篓满了没有。
满了以后滴的声音会变，变得闷。
有一天我在院里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以后我把锅盖揭开。
汽从锅里起来，一直往上走，走得直。
我看着那汽，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火还正好。
火正好，油就出得多。
油出得多，日子就过得下去。
一九九二年的油坊，账上的数比从前大了，人比从前少了。
大了的数，是价钱涨了，涨的时候一斤油从七角八涨到一块二。
涨的那一天我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写的是某月某日，油价调。
写完以后我看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涨价的另一面，是籽也涨了，涨得比油还快。
籽涨得快的时候，榨油的人赔。
赔的时候我算过，一槽的利薄了两块。
两块不多，可是三十年里薄下来的，就是活不下去。
油坊的门，是一扇木门，门上有一道缝。
缝是门板对不上留下的。
关门的时候要把门往上提一下，提了以后缝才合。
提门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十年。
现在我写这些字，写的是油坊，也是我自己。
油坊没有了，坡还在，菜地还在，槐树还在。
石头在菜地头，上头的油黑了一块。
我这一辈子，就在那一块黑里。
我这一辈子的事，说过很多回，说给不同的人听。
说给徒弟听的时候，我说的是手艺。
说给儿子听的时候，我说的是年头。
说给孙子听的时候，我说的是香。
三种说法，说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在我心里是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打的时候我没有想它以后会变成什么。
20
一九九〇年，油从统购改成了议价，一斤一块二。
议价以后，油坊的账变了，进料也变了，籽要自己买，买了以后榨，榨了以后卖。
买卖这一套我不熟，熟的是锤。
那年冬天我打了一槽，打完了坐在油槽边上看油，看见油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一九九三年的冬天，油坊的机子坏了，坏了以后没有修。
没有修的原因是县里说油坊要并到面粉厂去。
并的消息是腊月里来的，来的时候我正在打锤。
我打完那一槽，打完以后坐在榨边上。
坐的时候我看见锤靠在榨上，柄上的布还是那一块。
一九九四年三月，我退休，三十年。
退休的那一天没有人来，只有我自己把油坊的门锁上。
锁的时候我把锤从榨边搬下来，搬到墙上挂着。
挂的时候锤头朝下，柄朝上。
挂完以后我把门关上，关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响完以后我站在坡上，看见村里的烟囱在冒烟。
烟是直的。
现在我把这一页写完，笔放下。
笔放下的时候，桌上的布还在。
布上的油亮了一下，亮完就暗了。
暗了以后屋里静，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那扇门，后来拆房的时候被拆了下来。
拆下来以后放在废墟上，压着一堆土。
土上长了一棵草，草从门缝里出来。
我二〇二三年去的时候，门已经不在了。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八日，我退休的那一天，天上下了一点小雨。
雨落在坡上，把土压住了，走在路上不扬尘。
我先去了炒籽屋，把那口四尺锅看了一遍，锅底上的锈我擦了一回。
擦的时候锅是凉的，凉得手压上去有一点粘。
擦完以后我把锅盖放回去，盖得很正。
第二趟我去了碾房，碾盘上的沟里落了一层灰。
我用脚把灰扫开，扫开以后沟还是那么深。
碾滚靠在墙边，滚上有一道绳印。
我把碾滚摸了一下，摸完把手在裤子上擦。
现在我把最后一段写完。
写完以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柜子里。
柜子里有一本账，一块布，一根木杠。
三样东西，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