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平车直接撞开急诊三号手术室的气密门。
层流净化机组在低沉蜂鸣，墙上的急诊倒计时红字也在无声跳动。
冷白的无影灯下，器械台已经布置好了。
陆雨宁站到了一号主刀的位置上。
她穿着深蓝色的手术衣，双手戴着两层乳白色的医用手套，屈在胸前。
金丝半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抬起，看着冲过来的平车。
“换床，把过床器拿过来。”
陆雨宁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清脆而利落。
巡回护士和林墨一起使力，把女人移到手术台上面。
然后把女人双腿放平，原本盖在腿上的白被单一掀。
陆雨宁正要接过碘伏消毒钳的时候，目光忽然停留在了患者露出的小腹上。
然后往下一看。
关元、气海、三阴交三个穴位上，三根银针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空气里顿时变得很安静。
陆雨宁瞳孔微缩，眼中有寒霜：“腹部怎么留着针？谁扎的？！”
刘伟满头虚汗跟进来，连忙甩锅：“陆主任！是这小子瞎搞，擅自扎针，我拦都拦不住！”
他忙于撇清关系，恶狠狠地瞪了林墨一眼。
林墨没有去看刘伟，伸手扣住针柄：“血加压输上了，针我现在就拔。”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轻轻一按，随即捻转提针，三根毫针当啷几声落入身旁弯盘。
麻醉老周盯着动脉监护仪咦了一声：“等等！等等！血压为82，心率112。刚才急诊送过来不是说掉到六十了吗？这针真把血压吊住了？”
陆雨宁没有接话，眼神在林墨脸上停留了片刻。
“别说了，先开腹！碘伏消毒，铺单！”
陆雨宁抓起消毒钳，大块纱布蘸满碘伏在下腹快速打圈，深棕色的消毒液涂满术野。
四块无菌巾啪啪铺下，把中单和剖腹单严丝合缝地压紧。
“圆刀。”
器械护士马上把二十号大圆刀拍在陆雨宁的掌心。
林墨立刻退到刷手池，脚踏踩开水龙头，消毒液在手指和前臂上飞速搓洗起泡，水流冲干净之后，双臂微曲滴水，然后转身踩开气密门。
巡回护士抖开手术衣替他穿上，系紧背后的系带。
林墨戴上两层手套之后，自己站在了一助拉钩的位置上。
压皮、破皮！
嗤啦一声。
手术刀沿着下腹正中线一划到底，脂肪层和腹直肌前鞘在电刀下被瞬间剖开。
“甲状腺拉钩暴露，一助提腹膜。”
陆雨宁和林墨各持一把弯止血钳，默契地同时咬住暗紫色的腹膜边向上一提，陆雨宁轻挫了一下，确认没有夹带肠管。
然后组织剪尖端贴着钳口之间一切。
暗黑色的血柱伴着腹腔高压噗地喷溅出来，染透了两侧厚厚的无菌铺单，浓烈铁锈味弥漫开来。
“接自体血回输，换腹腔多孔吸头！”陆雨宁厉声喝道。
金属吸头探入切口深处，咕噜咕噜抽吸声大作，储血罐里的刻度一路飙升。
五百毫升，八百毫升，一千毫升。
切口被剖腹拉钩撑开，温盐水纱布迅速垫开肠管。
子宫被提起暴露在无影灯下，刘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右侧子宫角像被炸开了一样，输卵管间质部的肌层彻底撕裂开一个两公分半的紫黑色豁口。
破口深处，子宫动脉上行支如同断掉的水管，正噗噗往外狂喷鲜血，刚吸净的盆腔转眼又要被淹没。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血压降至六十五！心率一百三十！”
刘伟脸色惨白：“间质部全烂了！破口太深，肌层全是水肿血肿，像烂豆腐一样根本挂不住线！陆主任，赶紧切宫角，不对，全切，不然两分钟人就没了！”
“切了宫角再孕破裂率太高了，全切……她才二十四岁！”林墨沉声打断。
刘伟两眼冒火看着他：“你懂什么！深到肌层的撕裂，针扎进去就会把肌肉直接拉断，只会越缝越出血。”
“可以保。”
林墨抬起头来，隔着无影灯的白光，和陆雨宁的目光相对。
“楔形修剪病灶，然后用双层锁边的方式进行缝合，最后再进行内翻包埋。不伤及动脉，也不切开水肿的肌肉层。”
刘伟怒吼道，“谁来缝？两分钟之内把烂豆腐肌层给锁住，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来缝。”林墨自然半步不退。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以及吸引器的抽吸声。
刘伟瞪了他一眼：“你只是规培第二年的新人，出了事你怎么担待得起！”
陆雨宁没有去看刘伟，目光穿过镜片，紧紧盯着林墨的手。
急诊三针升压，在血库送血来之前可以给病人吊住一条命。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张，刚刚拔针的手也十分平稳。
“持针器给他。”陆雨宁冷冷的说。
器械护士愣了片刻，之后很快就把装有1-0可吸收线的持针器递了过去。
“我给你拉钩。”陆雨宁接替拉钩的位置，“两分钟内止不住血的话我就马上做切宫，出了问题一起受处分。”
“明白。”
林墨接过持针器，左手无齿镊轻压宫角边缘，右手手腕向下按。
针尖一样细的针，以45度的角度刺入病灶外五毫米处健康肌层中。
手腕轻轻一转，大弯圆针沿着骨盆狭窄的弧度插入，穿过破口进入里面。
进针、出针、带线。
林墨的手指在那条线上面快速地移动着，食指和中指一起下压，用指腹感受着肌肉深层的弹性。
结扣落槽，第一记八字缝合绞住动脉破口，但是没有伤到一根肌纤维。
刘伟的嘴巴都要合不上了。
第二针反折锁边。
第三针，八字交叉。
第四针就是浆膜内翻缝合了。
林墨的手指很快地拉出了残影。
每次穿刺的时候都会避开挫伤的地方，缝线就仿佛一张精巧的网一样把外翻的创面给包裹住了，内翻的包埋在里面。
最后一根线头被剪断之后，刚才还在喷涌的血泉突然就停止了。
双层锁边创面非常干净，没有一点渗血。
“温盐水冲洗。”林墨放下手中的持针器，松了口气。
巡回护士马上倒进温盐水，然后把吸引器放进去吸一次。
水质清澈透明，并且没有发现任何活动性的出血。
整个子宫完好无损地保留在盆腔正中，颜色红润。
麻醉老周看着监护仪大叫起来：“血压恢复正常。98、100！收缩压105，心率是85。活过来了！”
刘伟僵在那里，后背全是冷汗，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雨宁站在手术台对面，鬓角也落下一滴汗珠。
她低下头来，看着那道内翻缝合口，宛如一件艺术品。
良久之后，陆雨宁才缓缓抬起头来，金丝眼镜后面清冷的凤眸里带着一丝惊异，定定地看着林墨那张平静的脸。
“你这缝合手法……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