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记卤味开在我对门，卤牛肉半价，三十九块九。
开业那天，我摊前一个人没有。
我岳父躺在床上，脑梗，说不出话，右手往案板底下指。
我摸出一把刀。刀柄缠了三道胶布，刀刃中间凹下去一块。
他指的不是刀。是刀下面压着的一沓烟盒纸。
纸背面写满名字。秦大爷，牙口不好，牛肉多焖半小时。
刘姐，孩子不吃辣，单独留一锅。老陈，月底结账，别催。
三百多个名字。
厂子停了，我接手这个摊子第三天。我不会配方，我只会记人。
对门的喇叭在喊，卤牛肉三十九块九。
我切了一块自己的，六十八一斤，摆上去。
头三天，我一共卖出去半斤。
1
第一锅卤水开的时候，我把糖当成了盐。
一勺下去，汤面上浮起一层白沫。我拿勺子撇，撇了三遍，白沫还在。
半锅汤，我倒了。
里屋床板响了两下。岳父醒了，右手敲床沿，一下，一下。我没进去。
厂子停产是九月的事。
我在纺织机械厂当车间班长，管一百二十三个人。
通知贴在车间门口，红纸，黑字，盖了公章。
我签完字，领了三个月工资，回家。
十月，岳父脑梗。右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只剩几个字。
摊子停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孙小芹把围裙摔在案板上。
「你把围裙系上，接。」
「我不会做，你又不是没吃过。」
「不会就学。摊子停一天，亏七十。」
「盘出去，还能拿回两个钱。」
「盘给谁。谁要这半锅汤。」
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带子系两圈，岳父的腰细，她的腰粗。
我算过账。摊位费一个月一千八，冰柜电费三百。
一天不开亏七十。十一天，七百七。
「厂里赔了多少。」她问。
「三个月工资，九千六。」
「九千六能撑几个月。」
「先撑到年底，别的以后再说。」
「年底以后呢。」
「年底再想办法。」
她把围裙捡起来，抖了两下，叠成方块。
「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分得清。」
「刚才那锅呢。」
我低头看锅。锅底一层白，结了块。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去了西关菜市场。
十七号。最里头，挨着卖豆腐的老陈。左边是王翠兰的卤味摊，右边空着。
案板是枣木的，中间凹下去一块。岳父剁了三十年，剁出一个坑。
王翠兰在擦玻璃柜。她抬头看我。
「你真接了。」
「接了。」
「你岳父那手艺，你学了几分。」
「三分。」
「三分也敢开。你晓不晓得这条街一天卖多少卤味。」
「不晓得。」
「四十斤上下。蒋记一来，你连十斤都卖不掉。」
她把抹布搭在柜沿上，「我不是吓你。」
老陈在隔壁磨豆子。石磨转，白浆顺着槽流下来。
「建成。你岳父那锅汤，还在不在。」
「在。」
「汤在就好。汤在，人就在。」
他添了一勺豆子，「你岳父当年也是外行，头一年赔了八百块。」
我把卷帘门拉上去，铁皮响，哗啦一声。
抽屉里有三样东西。一把刀，一本配方，一沓烟盒纸。
刀是长方刀，刀柄缠了三道黑胶布。胶布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
刀刃中间凹下去一块，比案板那个坑浅。
配方本是横格本，蓝黑钢笔。油渍把纸粘住，得一张一张揭。
第一页：老汤三十二年，每天续，不断火。
第二页：牛腱子，前腿，筋多。泡血水四小时，换三遍。
第三页：冷水下锅，水开撇沫，撇三遍。撇不干净，汤发腥。
第四页：大火二十分钟，小火九十分钟。关火，焖两个钟头。
第五页：晾。风扇吹二十分钟，皮紧。
一共十一页。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后下料，别急。底下没字了。
牛腱子三十斤，泡到下午一点。冷水下锅，火开，沫子浮上来，灰白一层。
撇到第三遍，汤清了。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装进纱布袋，扎口。
大火二十分钟，小火九十分钟，关火，焖两个钟头。
四点，第一锅出。
牛肉捞出来，颜色不对。岳父卤的是深红，我这是浅褐。
切了一块，摆上秤。
秦大爷来了。他以前每天四点二十来，买半斤牛肉，要薄，牙口不好。
「建成。你岳父呢。」
「在家躺着。」
「躺了多久。」
「十一天。」
他点点头，捏一片牛肉，放嘴里，嚼。嚼完，又捏一片。
「咸了。」
「我尝尝。」
「你别尝。你尝不出来。」
他把那片牛肉放回秤盘，「你岳父做这个，盐是分两回下的。」
「本子上没写。」
「本子上写不全。手上有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十四块，放在案板上。
「半斤我还是要，明天来拿。你今天少放半勺盐。」
牛肉留在秤盘上，他没拿。
钱收了，肉没动。我站在案板前，看着那半斤牛肉凉下去。
五点，老戴过来。市场管理员，管收摊位费。
「十七号，摊位费该交了。三个月一交，五千四。」
「能不能一个月一交。」
「规定是三个月，我做不了主。」
他把收据本翻开，「另外，对门那家装修，你让着点，别堵道。」
「开什么店。」
「蒋记卤味。连锁的，三家店了。人家有中央厨房，一天送两回货。」
「卖什么价。」
「不晓得。反正比你便宜。」
我往对门看了一眼。墙刷得白，柜台是不锈钢的，亮得晃眼。
回家，我把那沓烟盒纸摊在桌上。
红的，白的，纸软了，边角卷起来。背面全是圆珠笔字。
第一张：秦大爷，牙口不好，牛肉多焖半小时。薄切。
第二张：刘姐，孩子不吃辣。单独留一锅，别放辣椒。
第三张：老陈，月底结，别催。
第四张：周家嫂子，男人忌口，不要八角。
第五张：小吴，下班晚，每天留半斤。
我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十三张，里屋床板又响了。
岳父醒着。他抬右手，往厨房那边指。
「刀。」
他摇头。
「配方。」
他又摇头。手指往下压，压了两下。
我回厨房，把刀拿起来。
刀底下压着一张纸。压了很久，纸上有一道刀印。
是价目牌。木板，红漆字。
卤牛肉六十八，猪蹄三十二，鸡爪二十八，豆干十二，蛋两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老客价，不变。
我把牌子立在案板边上。
孙小芹洗完碗，过来看了一眼。
「六十八。人家卖三十九块九，你写六十八。」
「还没开业。」
「开业了呢。」
「开业再说。」
「你这块牌子，挂出去给人笑话。人家开业三天，你这三天一斤都卖不出去。」
「挂着。」
她没再说话，进屋去了。门帘晃了两下，停住。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钟头下锅。牛肉多焖了半个钟头，切得薄。
四点二十，秦大爷来了。
我切半斤，递过去。
他捏一片，嚼。嚼完，没说话，又捏一片。
「这回软了。」他说，「盐还是晚了一手。」
「下一锅我改。」
「你改你的，我吃我的。改不好，我下回不来了。」
他掏出三十四块，放案板上，「半斤，切薄点。」
我把钱收进铁盒。铁盒里昨天那三十四还在，压在底下。
六点，一个年轻女人过来看价目牌。
「牛肉六十八。」
「六十八一斤。」
「对面三十九块九。」
「对面开业价。我这是老价。」
「老价贵三十。」
「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这牛肉，一斤生肉出六两，进价三十五。他卖三十九块九，你算算。」
她看了两眼，走了。
马小军来了。岳父以前的徒弟，二十六，在汽修厂上班。
「师哥。我听我师父躺了。」
「躺了。」
「摊子你接了。」
「接了。」
「我下班过来搭把手。不要钱，管一顿饭。」
「管。」
六点半，天黑了。
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卖菜的收摊，扫地的推着车过来。
我擦案板，擦到第三遍，对门电钻响了。一下，一下。
我拉卷帘门的时候，看见他们把招牌抬出来。
红底，白字，四个大字。
蒋记卤味。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开业三天，卤牛肉三十九块九。
对门挂出了红招牌。
2
蒋记开业那天，门口搭了个红拱门。
两个红气球拴在门框上，风一吹，撞在一起。
喇叭挂在门楣，从早上八点响到晚上八点。
卤牛肉三十九块九。限购两斤。排队送卤蛋。
一个穿红马甲的姑娘端着试吃盘，牙签插着小块牛肉，见人就递。
我站在自己摊前，从八点站到十点。
案板上摆着三十斤牛肉，码成两排，保鲜膜盖着。一块没动。
队排到马路牙子上，拐了个弯，看不见尾。
王翠兰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指头缝里夹着两张一块的。
「我今天卖了四只鸡爪。」
「我零。」
「你零，我四只。加起来不够人家一个钟头。」
她把零钱塞进围裙口袋，往对门看了一眼。
她说队里一半是这条街的人，老陈的媳妇也在里头。
十点半，孙小芹来了。她请了半天假，还穿着超市的蓝马甲。
「卖了多少。」
「零。」
她掀开玻璃柜看了一眼，又盖上。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
「降价。」
「降到多少。」
「他三十九块九，你降到四十五。少赚点，先把人留住。」
「四十五，一斤亏十三。」
「亏十三也比零强。零三天，你就撑不住。」
我从抽屉里拿出进货单。蓝复写纸，字迹压得深。
生牛肉，三十五块一斤。我进了三十斤，一千零五十。
我摸出半截铅笔，在纸背面写。
三十斤生肉，出十八斤熟肉。一千零五十，除以十八。
五十八块三。
我把这行数字圈起来，推到她面前。铅笔芯断了，我用指甲刮了刮。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他卖三十九块九。」
「一斤亏十八块四。一天三十斤，亏五百五。三天，一千六百五。」
「他有的是钱。」
「他不是有钱。三天亏一千六，买三百个老客，一个五块。这钱花得值。」
她伸手把进货单叠成方块，塞进我围裙口袋。她没再劝。
马小军中午过来，围裙还没系，先看对门。红马甲姑娘正给一个老太太递牙签。
「师哥，他这招狠。」
「怎么说。」
「三天半价，把人的嘴养刁了。他一涨价，人走一半。」
「咱也降。降到四十八，跟他差十块，人能回来一半。」
「回来一半，我一天亏一百五。」
「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答。把价目牌从案板边上搬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木板没刷漆，毛刺扎手。
我拿红漆笔，一笔一笔写。
买半斤牛肉，送一袋老汤。老汤炖菜，炖豆腐，炖萝卜。
写完，立在案板边上，正对着过道。
马小军凑过来，看了半天。
「师哥，汤是你的命。」
「汤是我岳父的命。」
「三十二年没断过。你送汤，等于送命。」
「一天十袋，一袋半斤。五斤汤，换十个客人。」
「换不来呢。」
「换不来就换不来。汤还在锅里。」
第一天，送出去零袋。
第二天上午，刘姐来了。她撑一把黑伞，胳膊上挎着布袋，袋口露出半棵白菜。
她在小学食堂上班，以前每礼拜三来买一斤，给孩子带。
「建成。你岳父呢。」
「躺着。十五天了。」
她往玻璃柜里看，看了两眼。
「我买半斤。切薄点。」
我切了半斤，装袋，又抽一个塑料袋，掀开汤桶盖。
汤面一层油，深褐色。长柄勺下去，一勺半斤。
我舀一勺，装袋，系死扣。
「这什么。」
「汤。回去炖菜，不用放盐。」
她接过去，掂了掂，凑近闻了闻。
「你这汤，比你肉值钱。」
「肉是我卤的，汤是我岳父的。」
她笑了一下，从布袋里摸出钱包，数了三张十块，一张五块，四个硬币。
「三十四。」
「三十四。」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对门。红马甲姑娘还在发牙签。
「他家的肉我买过一回。便宜，就是没你这个味。」
我把她送出去两步。她说下回还来，汤也留着，两样都要。
第三天下午，蒋卫东过来了。
四十岁，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亮。手里拎着两条烟。
他先站在摊前看了一圈。
看刀，看汤桶，看价目牌背面那行红字。
「罗哥。」
「你是。」
「蒋卫东。对门那家，我的。」
他把烟放在案板上，软中华，两条。
「开业三天，搅你生意了。别介意。」
「不介意。市场做生意，各凭本事。」
「罗哥大气。」他笑，露出一颗金牙。
他说他今天来，一是打招呼，二是问一句，我这摊子有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
他说他中央厨房一天出两千斤，卤牛肉、猪蹄、鸡爪都有。
我要是愿意，他按批发价给我，一斤留八块。
他没等我答，又指了指对门。招牌还是我的，摊子还是我的，他只走量。
「我这锅汤呢。」
「汤你自己留着。当赠品，挺好。」
我没接话。案板上那两条烟，红得扎眼。风从过道里灌进来，塑料膜响了一下。
他往前探了探身。
他说我一个人守个摊，一天卖一千，累死累活。挂他的货，一天卖三千。
「我岳父的摊子，不卖别人的货。」
他脸上的笑没变。
「行。罗哥是讲究人。」
他把烟往我这边推了推，「烟留下，交个朋友。」
「烟你拿走。我不抽。」
他拎起烟，点点头，走了。
走到过道口，他回头。
「罗哥，三天以后我恢复原价。五十八。」
「听见了。」
「五十八，比你便宜十块。」
「我记下了。」
他走了。马小军从隔壁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抹布。
「师哥，这人笑面虎。」
「怎么说。」
「他最后那句，是告诉你，半价完了还有后手。」
「我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他五十八能不能站住。」
第四天，蒋记的牌子换了。
卤牛肉五十八。底下加一行小字，红底黄字：会员价四十九块九，充值两百起。
队还是排着。比开业那天短，比我的长。
我摊前，一个上午卖了七斤。
下午刘姐又来，买了一斤，照旧送汤。她说食堂几个姐妹都充了对面的会员。
我点点头。
她说汤她也留着，两样都要。
天黑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卖菜的收摊，扫地的推着车过来。
我擦案板，擦到第三遍。对门的灯还亮着，红马甲姑娘在拖地。
他的队，比我长。
3
会员价挂出来第五天，我摊前没人了。
对门还排着，十几个人，从门帘一直排到过道拐角。
排队的多半是熟脸。卖豆腐老陈的媳妇，卖葱的老赵，还有两个住后排的租户。
我案板上压着二十多斤牛肉，保鲜膜底下渗出一层水，沿着案板边往下滴。
十一点，我看见秦大爷进了对门。
他拄着那根枣木拐，走得很慢。
红马甲姑娘给他掀门帘，他侧着身子进去，拐杖先探进去，人才跟进去。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刀背上粘着一片葱末，已经干了。
王翠兰在隔壁敲玻璃柜，笃笃两下。
「看见了。」
「看见了。」
「他不是天天来你这儿吗。」
「来了十二年。」
「十二年也进了对门。」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一斤差三十块，他算得比谁都清。你别怨他。」
「我不怨。」
「你不怨，你脸拉那么长。」
「他那个会员价，我算了。充两百送二十，等于九折。」
「我摊上今天卖了六只鸡爪，也降了。」
「你降了。」
「不降没人。降了，一只赚八毛。」
我把刀放下，去抽屉里翻那沓烟盒纸。
抽屉里三层。
最上面一层是零钱，中间一层是橡皮筋、圆珠笔、半截铅笔。
最下面一层才是纸。
我把纸捧出来，放在案板上。
红的，白的，软的，硬一点的。红塔山最多，还有白沙、红梅、阿诗玛。
背面的字不一样。
有的是圆珠笔，字大，压得深。有的是钢笔，字小，一笔一画。
翻到第十一张，找到了。
秦大爷，牙口不好，牛肉多焖半小时。薄切。
字是钢笔写的，末尾那个 "切" 字拖了一笔，洇开一块，像被水浸过。
我又翻了几张。
刘姐，孩子不吃辣。单独留一锅，别放辣椒。
周家嫂子，男人忌口，不要八角。
老陈，月底结，别催。
还有一张只写了三个字：吴，软的。
一共三百二十七张。我数过三遍，每遍都是这个数。
我把秦大爷那张抽出来，压在案板角上，用刀压住。
孙小芹中午来送饭。她看见刀底下压着纸。
「这什么。」
「客单。秦大爷的。」
「你压它做什么。」
「明天给他留肉。」
「留多少。」
「半斤。」
「半斤三十四。你留了，他要不来呢。」
「他不来，我自己吃。」
「你自己吃，一天吃半斤，一个月吃一千零二十。」
「吃不了那么多。」
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是土豆烧肉。
「你吃。吃完再想你的客单。」
「你岳父当年也这么留肉。」
「留。留了十二年。」
第二天，我提前两个钟头下锅。
牛腱子挑了块小的，三斤半，筋多。泡血水，换两遍，血水从红变粉。
冷水下锅，火开，沫子浮上来，灰白一层，撇三遍。
下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装纱布袋，扎口，扔进去。
大火二十分钟，转小火。
炖到一个半钟头，我用筷子扎。
扎进去，有一点阻力。拔出来，筷子头上带一点汤。
不够。盖上盖，再焖。
焖到两个半钟头，筷子扎进去，没有阻力，一拔就出来，筷子上干干净净。
关火。让肉在汤里泡着。
四点，捞出来，晾。风扇对着吹，二十分钟，皮紧了，颜色也沉下去。
切的时候，刀斜着走，一片一片，薄得能透光。
切完码成扇形，摆在小碟上，用另一个碟扣住。
四点二十，秦大爷没来。
四点四十，还没来。
市场里卖菜的开始收摊，塑料筐摞起来，哐当哐当。
五点，门帘动了。
他进来的时候，先往对门看了一眼，才朝我这边走。拐杖点地，一下，一下。
走到摊前，看见秤盘上扣着的小碟。
「这什么。」
「给你留的。」
我把上面那个碟掀开。牛肉薄薄一层，码得整齐。
他看了很久。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
「你留了多久。」
「两点下的锅，四点二十切的。」
「你怎么晓得我今天来。」
「你以前天天来。礼拜二不来，礼拜四一定来。」
「你岳父还能说话不。」
「能说几个字。右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全。」
他没说话。捏起一片，放嘴里。
嚼得很慢。腮帮子动，喉头动了一下。
嚼完一片，又捏一片。
「软了。」
「多焖了一个钟头。」
「盐呢。」
「少放半勺。上回你说晚一手，我提前下了。」
他点点头，把剩下的装进袋子。
「多少钱。」
「三十四。」
他从口袋里掏钱，数了三遍。三张十块，四个硬币，一枚一枚放在案板上。
「明天我还来。」
「明天礼拜五，你不来。」
「来。我孙子明天回来，我给他带。」
他把袋子塞进布袋，拄拐转身。
走到过道口，他又停下。
「建成。你怎么记得我的。」
「我岳父记的。他记了十二年，我照着他的纸记。」
「你岳父记性好。」
「他记的不是性好。他记的是人。」
秦大爷没再说话，拐杖点着地，走了。
下午的市场空下来，摊与摊之间的过道能看见底。
风从大门灌进来，带着鱼腥和烂菜叶的味。
第二天，他真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姓吴，七十岁，牙也不好，手里攥着一副假牙。
一个矮胖的，姓吴，六十八，不吃辣，说一吃辣就烧心。
「他们两个，以后在你这儿买。」秦大爷说，「我跟他们讲了，你的肉软。」
瘦高个捏了一片尝，嚼了两下，点点头。
「软。比我楼下那家软。」
矮胖的问：「有没有不放辣椒的。」
「有。给你单留一锅，出锅前不搁辣。」
三个人，一人半斤。我切了半个钟头。
瘦高个掏钱的时候，手抖，硬币掉在案板上，滚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他手心。
他们走的时候，秦大爷落在最后。
「建成。对门那个价，我也动心。」他说，「我这个岁数，一个月就那点钱。」
「我晓得。」
「但我吃了一回，回来嘴里发苦。不是肉苦，是心里空。」
「下回你别去了。我给你留。」
「你留，我就来。」
那天下午，蒋卫东站在对门门口。
他没进来，也没走。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秦大爷三个人从我的摊前出去。
对门的灯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了很久。
4
香料断在礼拜一。
我早上到摊上，掀开料箱。八角和桂皮只剩底子，香叶剩半包，草果一个没有。
一锅料要八味。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小茴香、丁香、砂仁、白芷。
少一味，汤就变。少三味，汤就废。
我把料箱翻过来抖了抖，抖出一层碎末，落在案板上。
老周在西门开香料店，叫周记。我岳父在他那儿拿了二十年的货。
我骑车过去。西门那排门脸，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一张纸。
暂停营业。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
隔壁修鞋的老汉在钉鞋掌，锤子一下一下，钉进鞋底。
「老周人呢。」
「搬了。前天来了一辆车，把货全拉走。」
「拉到哪儿去了。」
「往东边。车上写着蒋记两个字。」
我站在卷帘门前面，看那张纸。纸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从门缝往里看。货架空着，地上散着几颗八角，扫了一半，没扫干净。
店里最里头有一台旧秤，秤盘上落了灰。
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箱子上印着八角、桂皮的字。
回到摊上，孙小芹在等我。
「料呢。」
「一点没有。」
「那今天开不了。」
「开不了。今天停一天。」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
「你岳父的摊子开了三十二年，没停过一天。」
「停一天亏七十块。」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料。」
「上哪儿找。」
「老周的老家。柳树沟。」
我从抽屉里翻出老周的名片。硬纸的，边角磨圆了。
正面印着：周记香料，周德贵。底下是店里的座机号。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柳树沟，陈桂英，后面是一串号码。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去老陈家借三轮。
老陈的三轮是脚蹬的，车斗里还有半车豆腐板。我把板子搬下来，摞在墙根。
「你去哪儿。」老陈问。
「柳树沟。四十里。」
「骑得动。」
「骑得动。」
「回来天就黑了。」
「黑了就黑了，我认得路。」
我蹬着三轮出市场，往东走。
过了两个红绿灯，路面变窄。柏油变成水泥，水泥变成碎石。
两边是菜地，塑料大棚一片一片，棚顶反着白光。
过了河，桥栏杆是水泥的，缺了两根。桥下有鸭子在游水。
蹬到二十里，腿开始酸。我在路边停下，喝口水，接着蹬。
柳树沟在一条土路尽头。村口有一棵柳树，树干歪着，枝条垂到地上。
村道上晒着谷子，一条狗趴在谷堆边上，看见我，抬起头，没叫。
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看见三轮，抬了下头。
井台边有两个小孩打水，桶撞在井沿，咚的一声。
陈桂英家在村东头。院墙是红砖的，门口晒着两领竹席。
席上摊着香料。八角一堆，桂皮一堆，香叶一堆。太阳照着，气味冲鼻子。
我把三轮停在门口。院里有人蹲在地上翻香料，戴一顶草帽。
「陈大姐。」
她抬头。
「你是哪家的。」
「西关菜市场，罗建成。孙德茂的女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是褐色的，指缝里有香料渍。
「老孙的女婿。」她上下看我，「老孙还好不。」
「脑梗，躺了。二十天。」
她把草帽摘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你来拿料。」
「我来拿料。」
「老周没跟你说。」
「说了。他店关了，货拉走了。」
「他签了字。」她说，「一年八万，只供那一家。他签字那天，手抖。」
「我不怪他。」
「你不怪他，你还来找我。」
「我岳父的汤，不能断。」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晓得这汤断了会怎么样。」
「晓得。断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不是那个味，就没人来了。」
「没人来，摊子就没了。」
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白布袋。
「八角两斤，桂皮一斤，香叶半斤，草果一斤。」
「小茴香、丁香、砂仁、白芷，各半斤。一共一百八。」
「多少钱。」
「按老价。一百八。」
我从兜里掏钱。她按住我的手。
「钱你拿着，料你拿走。」
「那不行。」
「你听我说。」她把手收回去。
「老周签了字，我没签。这院子里的料，是我的。」
「那更要给钱。」
「你要给，就给一百八。多一分我不要。」
我数了一百八，放在竹席上。她拿起来，塞进围裙口袋。
「建成。」她说，「老周签字，不是图那八万。」
「那是图什么。」
「图他儿子。他儿子在蒋记的中央厨房上班，管配料。」
「一个月挣多少。」
「六千。管吃住。」
她低下头，又翻了一把香料，「他回来那天，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我没接话。院子里只有香料被翻动的声音，沙沙的。
我把两袋料搬上车斗，用绳子捆住。绳子是旧的，拉紧的时候响。
陈桂英送我到门口。她从窗台上拿了一个搪瓷缸。
「喝口水再走。」
「不了。市场还等着。」
「你回去跟老周说一声。就说我骂他了。」
「骂他什么。」
「骂他没出息。儿子在人家手里，他就把自己也押上去。」
我蹬着三轮往回走。走到半路，天黑了。
车链子有点松，蹬起来咔嗒咔嗒。走到十里地，掉了一回。
我蹲下来挂上，手上沾了油。
车斗里的料袋有味道，一路都是八角的味。
过了收费站，路灯亮起来。我的腿不听使唤，蹬一圈，停一下。
路过一个加油站，灯白得刺眼。
一个司机在车边抽烟，看见我，喊了一声，问要不要搭车。我摆摆手。
回到市场，八点半。摊子还开着灯，孙小芹坐在小马扎上。
看见我，她站起来。
「料拿到了。」
「一百八，够用十天。」
「你腿怎么了。」
「蹬了四十里。」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再说。」
我把料袋搬下来，放进料箱。八角倒进铁盒，声音脆。
市场门口的保安在打盹，头一点一点。我把三轮推到墙根，锁上链子。
对门还亮着灯，霓虹灯牌一闪一闪。蒋卫东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我的车斗。
5
马小军辞工那天，把围裙叠成方块，放在案板上。
围裙是他自己买的，蓝布，洗得发白，带子上有一个补丁。
「师哥，我不干了。」
我正在切牛肉，刀没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去哪儿。」
「对门。四千五，管吃住。」
刀停了。我把刀背往案板上一磕，震下来一片肉。
他没坐下，站在案板边上。他说他把账算了一夜。
房租一千二，吃饭八百，一个月剩一千。
「我这儿三千。」
「三千不管吃住。师哥，我二十六了。」
「你算得清。」
「你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人往高处走。」
他把围裙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说配方他记了一些。
「你记的那些，够你用。」
他愣了一下，走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切了四十斤牛肉。
平时他切，我装袋、称秤、收钱。今天三样都落在我手上。
切到第三十斤，手腕发酸。我把刀换到左手，切了两片，又换回来。
天热，案板上的肉渗出水。我拿抹布擦一遍，抹布拧出来的水是红的。
收摊的时候，我把两张案板都擦了三遍。平时他擦一张，我擦一张。
孙小芹中午来，看见案板上的围裙。
「马小军走了。」
「走了。」
「他把配方带走没有。」
「他带不走。配方本十一页，他看过前八页，后三页我岳父没给他看。」
「为什么。」
「我岳父说过，这小子毛躁，再等一年。」
「等一年，人就走了。」
「走了就走了。」
「他要是回来呢。」
「回来就干活。三千，不管吃住。」
「你不怕他再走。」
「再走就再走。人留不住，方子留得住。」
晚上回家，我去里屋看了一眼。
岳父睁着眼，看见我，右手抬了一下。
「马小军走了。」我说。
他的手动了一下，又放下。
「去对门了。四千五。」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往厨房那边指。
「汤还在。一天没断。」
他点点头，手放回被子上。
第三天，对门挂出新牌子。
红底白字：蒋记卤牛肉，师傅同款，四十九块九。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原孙记师傅主理。
挂上那天，队又排起来了。比会员价那阵短，也有二十来个人。
王翠兰过来看，看了半天。
「原孙记师傅。这不就是马小军。他成师傅了。」
「蒋记封的。」
「你不气。」
「气有用吗。」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一天出三百斤。」
「出多少，得看卖多少。」
「你这人。」她摇摇头。
「我那边今天卖了九只鸡爪，比昨天多五只。人家退货，我沾光。」
第五天，对门出事了。
上午十点，一个老太太提着袋子进门，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说了一个字：苦。
红马甲姑娘尝了一块，皱着眉，也放下了。
十一点，又来了一个。十二点，又来一个。
到下午三点，柜台边堆了十七个袋子，有的装着牛肉，有的装着猪蹄。
一个中年男人把袋子拍在柜台上，说他买给老娘的，老娘咬了一口就吐了。
红马甲姑娘低头站着，没接话。
对门的喇叭不响了。队散了，门口剩两个红气球，瘪了一个，挂在门框上晃。
下午四点，一辆白色货车停在对门门口，车身上印着蒋记中央厨房。
有人往下搬箱子，箱子封着胶带，搬了十几个，堆在门边。
下午四点，马小军来了。
他穿着对门那条围裙，胸口绣着蒋记两个字。围裙太新，褶子还在。
他站在摊前，手在围裙上蹭，蹭出一片白印。
他脚上的鞋还是去年那双，鞋头开胶了，用透明胶粘着。
「师哥，那个料，是不是有问题。」
「哪个料。」
「关火前下的那个。我下了。」
「中央厨房说统一投料，所有料一起下锅，煮两个钟头。」
他顿了一下，说他说了三回不能一起下。第三回，人家让他按流程走。
「那你就按流程走。」
「走出来的东西苦。」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师哥，我今天站在那儿，看人家退货，我脸烧。」
我没接话。案板上还摆着半锅汤，汤面上一层油，油上浮着几粒丁香。
「师哥，最后那味料，什么时候下。」
「你回去问蒋卫东。」
「他不会说。」
「我也不会。」
他站着，没动。风扇在头顶转，吹得他围裙带子一飘一飘。
「你回去想。你师父教你的，你都记得。」
「我记得。」
「那你想想，为什么他每次把最后一味料放在手边，不到最后不撒。」
他愣住了，眼睛盯着案板上那个料罐。
「最后一味。」
「你自己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说明天还来。
第二天，对门换了牌子。
师傅同款四个字撤了，改成：蒋记招牌卤牛肉，五十八。
马小军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没穿围裙，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破了。
他说他跟蒋卫东说了不干，蒋卫东说随他。
蒋卫东还说他这种人走了也好，省得在厨房多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软皮本，封面上写着学习笔记。
我翻开。前几页是刀工，画着图，标着下刀的角度。
中间是下料，八味，写着名字。
最后一页，空着。
「最后一页我没写。我不会。」
「你想学。」
「我想学。学完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这儿。」
「我这儿三千。」
「三千就三千。」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先干活。学不学，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明天下刀，手抖不抖。」
他笑了。这是这几天，我第一次见他笑。
那天下午，秦大爷来买肉，看见马小军，愣了一下。
「这小子不是去对门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年轻人走错一步，不怕。」
秦大爷走了以后，马小军把料罐一个一个摆到案板右边。
丁香那个罐子，他放在了最外面。
蒋卫东站在对门门口，看着马小军在我摊上切肉。
他站了很久。
市场要关门了，管理员拿着喇叭喊，一声一声。
我收摊，把剩下的牛肉装进袋子，拉卷帘门。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6
储值的牌子是礼拜五挂出来的。
充五百送一百。充一千送二百五。充两千送六百。
牌子挂出来前一天，蒋记门口量过尺寸。
卷尺拉了三回，红底板抬进去，又抬出来。
今早挂上去，太阳一照，金色字反光，半条过道都是亮的。
牌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写着四个字：名额有限。
上午九点，队排起来了。比开业那天还长。
排队的多半是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钱，有的攥着存折，有的攥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卷成一卷。
红马甲姑娘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放一个本子，一支笔，一个验钞的小灯。
交钱，验钞，登记，发卡。卡是红色的，跟牌子一个色。
有人拿到卡，翻来覆去地看，还对着太阳照了一下。
王翠兰站在我摊边上，伸着脖子看。
「充一千送二百五。这是八折。充两千送六百，七七折。」
「你算得快。」
「我算了三遍。」她压低声音，「我那边今天一个人没有。人都去充卡了。」
十点，刘姐来了。
她没往我这边走，直接进了对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卡。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布袋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提了提。
「建成。我充了五百。」
「充吧。便宜。」
「我不是图便宜。」
她把卡塞进布袋，「我是图方便。他那儿刷一下就行，不用带零钱。」
对门的打印机滋滋响，吐出一张张小票。
「方便。」
「你不生气。」
「不生气。钱是你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这摊，会不会关。」
「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我卡里的钱，吃完还来你这儿买。」
中午，孙小芹来了。她把饭盒放下，第一句话就是储值。
饭盒是两层，上层米饭，下层土豆烧肉。她今天没带筷子。
「你也搞。」
「我不搞。」
「人家充五百送一百，你送五十，人也来。」
「我送五十，钱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
「钱在你手里，你就得天天想着，这些人哪天来，来多少人，卖多少。」
「想错一天，就是亏。」她替我把话说完了。
「你想得明白。」
「我想得明白，可我还是让你搞。」
她把饭盒盖子掀开，热气冒出来，「因为不搞，人就都跑了。」
电扇转过来，吹得饭盒盖子一响一响。
「跑就跑。跑了的，是图便宜的。留下的，是吃味道的。」
「味道能值几个钱。」
「值三十块。」
「他卖三十九块九，我卖六十八，差二十八。这二十八，就是味道的钱。」
她不说话了，坐在小马扎上，看对门的队。
对门门口的电扇转着，吹得那张红牌子一掀一掀。
下午三点，老陈来了。
豆腐摊的老陈，六十岁，磨了三十年豆腐。他以前在我这儿买牛肉，月底结。
他的摊子在过道那头，石磨一天转两回，豆浆锅从早滚到晚。
摊前一排木板，板上摆着嫩豆腐、老豆腐、豆干，板边淌着水。
「建成。给我半斤。」
「半斤三十四。」
「记上。」
我从摊边搬下一块小黑板。黑板是岳父留下的，巴掌大，挂在一根钉子上。
黑板边角磕掉一块，露出发黄的木茬。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名字，后面是数字。
老陈 34。周家 68。小吴 17。
我拿粉笔，在 "老陈" 后面添了一笔。
「34 加 34，六十八。」
「对。」他拎着袋子，「对门叫我充卡，我没充。」
「为什么不充。」
「钱压在人家柜台上，我不踏实。」
他指了指我的黑板，「压在你这块板上，我天天路过能看见。」
隔壁豆腐摊的石磨响，呼噜呼噜，一响一停。
「我要是跑了呢。」
「你跑不了。你岳父的摊子在这儿，你媳妇在超市上班，你女儿在二中念书。」
「你查得清。」
「不用查。这条街上的人，谁不知道谁。」
第二天，老陈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是他磨豆腐的伙计，姓李，四十来岁，手上全是石膏粉，指甲缝里一道白。
一个是隔壁修鞋老汉的儿子，三十出头，骑一辆电动车。
「他们两个，以后在你这儿买。」老陈说，「我跟他们讲了，你这儿能记账。」
姓李的问：「怎么记。」
我指了指黑板。
「名字写上，月底结。你哪天来，我擦一笔。」
「你不怕我们不认。」
「你要是赖账，我下回不卖你。」
他笑了，掏出钱。
「我先付。付了踏实。」
那天下午，对门的队还在排。有人在门口数钱，一张一张数，数完递进去。
蒋卫东站在门里，隔着玻璃看外面。
他脸上没有笑。
六点，王翠兰收摊，路过我这儿。
「我也搞储值了。」
「你搞多少。」
「充一百送十五。」
「有人充吗。」
「三个。都是老客。」
「钱在你手里，你踏实吗。」
「不踏实。」
她把空筐摞起来。
「我一晚上没睡好。总想着这三个人哪天来，来了我得给人家多切两块。」
筐绳勒得吱吱响。
「那你还搞。」
「不搞没人。」
她推着车走了。车轮压过地上的水，留下两道印。
我擦黑板。粉笔灰落在案板上，我用抹布一抹，抹出一道白。
重新写。
老陈 68。周家 68。小吴 17。李师傅 34。
写到 "李师傅" 三个字，粉笔断了。
我把半截粉笔收进抽屉。抽屉里有七八个粉笔头，都是短的。
锁摊，回家。市场关门，管理员拉闸，一排灯灭下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
台阶上堆着两袋垃圾，一只猫从袋子上跳下来，钻进楼梯缝里。
岳父醒着。床头灯开着，照着他的手。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药盒，七格，每格一格药。今天的格是空的。
我把黑板放在他床边。
他看了一眼，右手抬起来，在 "老陈" 那两个字上按了按。
按了三下。
钱压在那儿，不踏实。
7
管理处的人进来贴公告，我正在给老陈切肉。
红纸贴在两扇玻璃门中间，黑字，盖着市场管理处的章。
市场升级改造。摊位重新规划。租金调整。
底下是一张表。
原摊位费一千八，调整后三千六。一次性缴纳三年，押金两万。
我站在公告前，算了三遍。
三千六，一年四万三千二。三年，十二万九千六。加押金，十四万九千六。
我兜里有三万二。
王翠兰也来了，挤在我旁边看。她看完，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
「十四万九。」
「你算得跟我一样。」
「我算了五遍。」她声音发干。
「我一年挣四万多。三年租金，我不吃不喝也不够。」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卖了十八年卤味，头一回见一次交三年。」
老陈来了，手里还攥着豆腐刀，刀上沾着豆浆。
「建成。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十四万九。」
「这是要撵人。」
上午十点，摊主们聚在过道口。
卖菜的老赵，卖鱼的老曹，卖干货的刘婶，卖面条的小胡，修鞋的老汉。
七个人，加上我和王翠兰，九个。
老赵蹲在地上，用一根筷子画圈。
他说这是要整租，一个摊位划三个，租给卖冻品的。
老曹说，他打听过了，新摊位优先给连锁。
刘婶问了一句，那我们去哪儿。
没人答。过道里只有鱼池的增氧机在响。
刘婶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葱捡起来，一根一根码齐。
中午，孙小芹来了。她看见公告，站在那儿，把布袋从肩上放下来。
「十四万九，我们拿什么交。」
「拿不出。」
「拿不出就得走。」
「不走。我去找老戴。」
「找他有用。」
「有没有用，去了才晓得。」
「五万三千二，我们凑得出吗。」
「凑凑看。先把摊子保住。」
下午两点，我上了二楼。
老戴的办公室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一台旧空调，风叶转得咔咔响。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十一月。
日历上圈了几个红圈，是开会和检查的日子。
他正在泡茶。看见我，把茶杯放下。
「为公告来的。」
「为公告来的。我问一句，这个价，是死的还是活的。」
「文件是死的。」
「文件上写没写，必须一次交三年。」
「写了。」
「写没写，老摊主有优先权。」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盖扣上。
「你翻过文件。」
「我岳父在这儿摆了三十年摊，我翻了三天文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优先权有。但优先权不等于优惠。你得先交钱，才叫优先。」
「一次交三年，我交不起。交不起的，不止我一个。」
「我晓得。」
「那你们怎么处理。」
「按文件办。」
他把文件合上，「有意见，写书面材料。个人写个人的，联名也可以。」
「联名可以。」
「可以。按手印，写清楚诉求，交到我这儿，我往上递。」
「递到哪儿。」
「递到公司。管不管，我不知道。我只管递。」
我站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老戴。这九个人一走，这个市场就空了。」
他没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材料明天交。」
「明天交。」
晚上，我把九个人叫到豆腐摊前。
老陈搬了一张矮桌，桌上放一盏充电灯，灯芯发白，照得人脸发青。
蚊子绕着灯飞，一圈一圈。有人拍了一下胳膊，啪的一声。
我把纸铺开，是罗雨从学校带回来的作文纸，方格的那种。
「我写，你们看。看不懂的，我念。」
我写第一行：西关菜市场九户老摊主，关于摊位租金调整的意见。
第二行：我们在此经营最短八年，最长三十一年。
第三行：一次缴纳三年租金，加押金，共计十四万九千六。
九户中，八户无力承担。
第四行：请求改为一年一缴，或分期缴纳。
写完，我念了一遍。
「有没有要加的。」
老赵举手，说加一句，我们不走。老曹说，对，加上。
我在最后一行写：我们不要求优惠，只要求留下。
九个人按手印。印泥是老陈从豆腐摊拿的，红色，盖豆腐票用的那种。
老赵的手最黑，按下去，纸上留一个黑印。老曹的手湿，印出来边缘发毛。
「按了就算数。」老赵说。
「算数。」老陈说。
一个，一个，按下去。纸上的红印排成一排，歪歪扭扭。
王翠兰按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这辈子头一回按手印。」
「也是头一回。」
第二天上午，材料交到管理处。
老戴接过去，翻了三页，抬头问按了几个。我说九个。
他说他往上递，三天给信。
三天后，公告栏上贴了一张补充通知。
摊位租金维持三千六，缴纳方式改为一年一缴，押金减为一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原摊主优先续租。
王翠兰站在公告前，念了三遍，手指一行一行点着。
「一年一缴。四万三千二，加押金一万。五万三千二。」
「你拿得出。」
「拿得出。挤一挤，拿得出。」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红印泥。
「建成。昨晚我一夜没睡。我想着，要是谈不成，我就回老家。」
「谈成了。」
「谈成了。我不回老家了。」
过道里有人在搬货，铁架子刮着地，吱的一声。
那天下午，我去管理处签合同。
合同是新的，一式两份，钢笔填。我签完字，老戴把合同推回来。
「建成。你这个摊子，位置要调。改造以后重新排号。」
「调到哪儿都行。有摊子就行。」
他笑了一下，把合同收进铁皮柜。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下，走两步灭一下。
我走出办公室，顺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施工图。
图上画着新市场的样子。中间是通道，两边是摊位。
门口第一号，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预留。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公告的角一掀一掀。
公告栏上，施工通知已经贴出来了。
断电三天。
8
外卖上线的牌子，是蒋记挂在门楣上的第三块。
第一块是开业半价，第二块是储值，第三块蓝底白字：上线外卖，满三十减八。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月售三百单。
再底下是评分，四点八，三百二十七条评价。
我摊上的生意，那几天掉到了谷底。
市场上午的人流还行，买菜的多。
到了下午，过道空下来，只剩下扫地的和等收摊的。
上午卖三斤，下午卖两斤。剩下的肉，第二天回锅，颜色变深，更卖不动。
王翠兰的鸡爪也卖不动。
她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进市场，手机点两下，饭就送到楼下。
「我也想在群里卖。」她说，「你拉我一把。」
「我拉你。你把鸡爪装袋，写上名字。」
礼拜六，罗雨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进摊，先看了一眼对门，把书包放在案板上。
「爸。他们上外卖了，月售三百单。」
「上了。我不会弄那个，平台要门面照片，还要证。」
「我教你，不难。」
「摊位算什么门面。人家审核不认。」
她把书包拉开，掏出一部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
「不上平台。」她说，「我们建群，把老客拉进来。」
「什么群。」
「微信群。他们在群里下单，你送。」
「我送。」
「你骑车送。附近三个小区，最远的隔两条街。」
「一天四十单，我送不过来。」
「一天四十单，你送得过来。」
「四十单，哪儿来的四十单。」
她把那沓烟盒纸拿过去，摊在案板上。
「这上面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
「有多少人还在你这儿买。」
「一半。」
「一半也有一百六。」
她把手机举起来，「一百六十个人，一个月买两回，就是三百二十单。」
「他们不在群里。」
「我来建。」
那天晚上，她在摊上坐到十点。
充电灯放在案板角上，照着她的手指。
她把烟盒纸一张一张摊开，照上面的名字和忌口，往手机里打。
秦大爷，软，薄切。刘姐，不辣。周家嫂子，不要八角。老陈，月底结。
打到第七十三张，她停下，揉了揉眼睛。
市场九点关门，管理员拉闸，一排灯灭下去，只剩她手机屏幕亮着。
「爸。你把秦大爷那张找出来，我看不清。」
「第三沓，最上面那张。」
「爸。这个字念什么。」
「桂。桂花的桂。」
「桂什么。」
「桂兰。周家嫂子叫周桂兰。」
「你怎么记得住。」
「我岳父记的。他记了十二年，我照着他的纸记。」
她低下头，接着打。打到一百多张，手机发烫。
她把手机放在冰柜上凉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接着打。
「爸。这些人你都见过。」
「都见过。有的是我看着长大的，有的是我看着老下去的。」
「他们凭什么信你。」
「凭我岳父那锅汤。」
「汤能信，人也能信。」
第二天，她把群建起来了。
群名叫西关卤味老客群，头像是她拍的摊子，案板、刀、一锅汤。
群里一开始只有八个人，都是她拉进来的亲戚。
她拿我的手机，发第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出锅。牛腱子，六十八一斤，老客价不变。
要的报数量，下午送到小区门口。
半天没人回。
下午三点，第一条消息跳出来。
秦大爷的孙子：我爷爷要半斤，软的。
第二条：刘姐。一斤，不辣。
第三条：周家嫂子。半斤，不要八角。
到晚上，群里报了十一单。罗雨拿笔把名字抄在纸上，一个人一横。
她抄完，把纸贴在冰柜上，用一块磁铁压着。
第二天，我在摊上多下了五斤肉。
十点出锅，装袋，贴纸条。纸条是罗雨写的，一张一张，写着名字和忌口。
十一点，我骑老陈的电动车出门。
车是旧的，车筐上焊着一块铁皮。
老陈把钥匙给我，说电他充过了，跑三趟够用。
「车你骑，电我充过了。」他说，「别摔着。」
「不摔。」
车斗里放一个泡沫箱，箱里垫着旧棉被。
箱盖我用绳子拴住，怕颠开。十一袋牛肉，分成三趟。
第一趟去二中家属院。门卫拦了一下，我报了三单元，他放行。
家属院门口有个修车的，地上摊着一地内胎。
家属院的墙上有黑板报，写着月考排名，红粉笔写的名字。
秦大爷的孙子在楼下等，穿校服，手里攥着十块钱。
「叔。我爷爷说，要软的。」
「软的。焖了两个半钟头。」
「他还说，汤好喝，下回多给一袋。」
「多给一袋。你回去跟他说，汤不要钱。」
第二趟去小学食堂。门口停着一辆不锈钢餐车，车上的蒸笼冒白汽。
刘姐在门口接，围裙还没解。
「你真送来了。明天还要一斤，我提前在群里报。」
「路上颠不颠。」
「颠。汤袋扎得紧，没漏。」
她把袋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第三趟去后排小区。周家嫂子住六楼，没电梯。
我提着袋子上楼，爬到五楼，靠着墙歇了一下。
楼道里有一股煤气味，是隔壁在烧水。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红砖。
她开门，接过袋子，凑近闻了闻。
「没有八角。」
「没有。单独一锅。」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摸钱，数了三十四。
「下回还在群里报。」
「报。你别跑，我送。」
三趟跑完，下午两点。我回到摊上，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身上。
车斗里的泡沫箱空了，棉被上留着一个潮印，是汤袋压出来的。
孙小芹递给我一碗水。
「多少单。明天我给你打下手，写纸条。」
「十一单。九十多块。」
「九十多块，跑三趟。」
「跑三趟。」
「累不累。」
「累。明天还跑。」
她把我的围裙拿过去，搭在柜台上晾。
那天下午，对门的骑手在门口等单。
三个，穿着蓝衣服，低头看手机。谁的手机一响，谁就站起来。
蒋卫东站在门口，抬头看见我。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
我车斗里还剩两袋汤，袋子上的纸条被风吹起来，一角翘着。
他扫了一眼二维码。
9
陈桂英的电话打进来，我正在撇油。
她说牛腱子进价从三十五涨到三十九，一天一个价。
「你还拿不拿。」她在电话里问。
「拿。拿二十斤。」
「二十斤，比上回少十斤。你是不是要收摊了。」
「不是。先看看行情。」
「行情就这样。你要拿，我明天一早给你装。」
「装二十斤。多留两副牛骨。」
「牛骨给你留着。你岳父那锅汤，离了骨头不行。」
陈桂英的作坊在柳树沟，一间冷库，两口大锅，墙上挂着七八把刀。
她男人老周在蒋记的中央厨房管配料，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
她不管那些。她只管称、装、收钱。
她称肉的时候，秤砣要拨到位，多一两都不行。
我挂了电话，在进货单背面算。
三十九一斤，一斤出六两，成本六十五。卖六十八，一斤赚三块。
三块。刀、料、火、电、摊位费，全在这三块里头。
中午，孙小芹来了。她把一张纸拍在案板上。
「对门涨价了。」
纸上抄着对门的价目：卤牛肉六十二，猪蹄三十六，鸡爪三十。
「他涨了四块。」
「他涨，我也得涨。」
「你涨多少。」
「涨到七十二。」
「七十二，老客要骂。」
「不涨，我一天白干。」
「师傅，涨吧。」
马小军在旁边切肉，头也不抬，「对门都涨了，你不涨，撑不住。」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一天卖三十斤，一斤赚三块，九十块。摊位费六十，电费十，剩二十。」
「二十。」
「二十块，你守一天摊。」
「守。」
「你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守不动。」
她把计算器收进兜里，兜口磨破了，露出一点棉。
她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案板上。
「两千。你先垫着，别涨。」
「你的钱。」
「我的钱。你周转开了再还。」
我没动那个信封。信封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
下午三点，群里出事了。
一条消息跳出来，是个叫 "西关老张" 的人发的。
「罗师傅，你这牛肉怎么涨到七十二了。对门才六十二。」
底下有人跟：涨得比对门还狠。
又有人跟：我昨天买的还是六十八。
再跟：今天问，说七十二。
有人问：罗师傅是不是换人了。
底下跟：没换，还是那个人。
还有人说：早就该涨了，人家对门都涨了。
罗雨在群里回：没有涨，还是六十八。
"西关老张" 回：我亲耳听你说的。
群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人退群了。又一个人退群了。
到晚上，退了十一个。
十一个头像从群成员列表里消失，一个一个变灰。
王翠兰收摊路过，问我群里怎么了。
「有人说我涨到七十二。」
「你涨了没有。」
「没有。」
「那你去说清楚。你不说，人家就当你涨了。」
罗雨坐在摊前，手指在屏幕上划。
「爸。这个人是谁。」
「不认识。」
「他在群里多久了。」
「不晓得。群里一百多个人，我没一个个认。」
「他怎么晓得七十二。」
「我中午跟一个老客说过，生肉涨了，可能要涨到七十二。」
「你跟谁说的。」
「一个买猪蹄的。姓什么我忘了，四十来岁，戴个眼镜。」
她抬起头。
「爸。你还没涨。」
「我没涨。」
「可人家已经当你涨了。」
我没接话。案板上摆着价目牌，红漆字，六十八。
第二天上午，老陈来了。
他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放。
「建成。你真的涨到七十二了。」
「没涨。还是六十八。」
「那群里怎么传成这样。」
「一句话传十个人，十个人传一百个。」
「你不生气。」
「气。气也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挂牌子。写清楚。」
我拿一块硬纸板，写上价目，立在过道口。
正面朝外：卤牛肉六十八。猪蹄三十二。鸡爪二十八。
字是红漆笔写的，横平竖直。写到 "六十八"，手抖了一下，那一竖歪了些。
写完，我把牌立起来，退后两步看。红字在白纸上，扎眼。
背面，我翻过来，拿红漆笔写了一行。
老客价六十八，不涨。生肉涨了四块，我自己扛。
上午十点，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昨天有人说我涨到七十二。我没涨。
今天的价还是六十八。生牛肉进价从三十五涨到三十九，我没动价。
这个价，我扛到月底。月底扛不住，我再跟大家说。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
半小时没人回。
十一点，第一条消息跳出来。
刘姐：我昨天买的六十八，没涨。
第二条：秦大爷的孙子。我爷爷说，他就认你这个价。
他还问，汤还有没有。多给一袋。
第三条，是 "西关老张"。
「罗师傅，我昨天听岔了。对不住。」
底下有人跟：听岔了就退群，算什么老客。
"西关老张" 回：我充了对门的卡，两边买。我认错。
群里又静了一会儿。
罗雨看着屏幕，问我怎么办。
「不踢。」
「他充了对门的卡。」
「充了就充了。他认错，就留着。」
「爸。你心太软。」
「不是软。是这条街上，谁都可能走错一步。」
那天下午，群里报了三十一单。
我下了三十斤肉，罗雨写纸条，孙小芹装袋，马小军切肉。
四个人，从十点忙到两点。案板上的肉堆成小山，刀下去，一片一片。
罗雨写纸条写到手指发酸，甩了两下，接着写。
最后一趟送完，我回到摊上，电动车还剩一格电。
手机在案板上震。
群里在刷屏。
有人发了一句：罗师傅实在。
底下跟了十几条：实在。实在。实在。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扣过去。
傍晚，蒋卫东站在对门门口。
对门的卷帘门半拉着，里头黑着。
他抬头看我的价目牌，看了很久。隔着一条过道，他喊了一声。
「罗师傅，扛得住吗。」
「扛得住。」
他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我牌子上那行红字，被太阳照得发亮。
群里刷了一屏。
10
老戴拿着三张打印纸，走到公告栏前。
施工改造，线路更换，市场停电三天。时间从礼拜五零点到礼拜天二十四点。
通知底下还加了一句：请各摊主提前处理生鲜。
我站在通知前，先想到的不是肉，是汤。
那锅老汤在冰柜里，一锅三十斤，养了十二年。
我岳父在的时候，一天烧开一回，撇油，加料，从不断火。
断了火，汤就酸。酸了，这锅就废了。
回到摊上，我把冰柜门拉开。
冷气扑出来，里面是肉、骨头、几袋汤。
汤装在两个不锈钢桶里，桶盖上结着一层油，油是白的。
孙小芹跟进来，蹲在冰柜前。
「三天，汤怎么办。」
「我拉回家，用煤炉熬。」
「家里有电。」
「家里也停。通知上写了，这一片都停。」
「那拉回家干什么。」
「家里有煤炉。」
她不说话了，伸手在桶盖上按了一下，油面凹下去一个坑。
晚上回家，我把配方本翻出来。
本子是岳父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十一页，字是铅笔写的，一笔一划。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每天留一碗引子，别断火。
我坐在床边，把本子摊开给岳父看。
他眼睛动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指那一行字，指了两下。
「我晓得。留引子。」
他又指了一下，指自己的胸口，手指往下压，压了三次。
「火候。小火。」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找老陈。
「你家那个煤炉，还在不在。」
「在。冬天烧的，一直在灶房。」
「借我用三天。」
「你用。煤我这儿有半袋，不够再来拿。」
他从灶房把炉子搬出来，「你要炉子干什么。」
「熬汤。市场停电。」
「熬三天，你一个人守？」
「守着。守着就不坏。」
他把炉子放到我车上，又从灶房扛出半袋煤。
「炉子给你，煤也给你。」
「煤钱和炉钱，我都给。」
「给什么钱。你岳父在的时候，我豆腐卖不动，他教我改卤水。」
礼拜四晚上，我借了一辆三轮车。
车是老陈隔壁卖菜的老赵的，车斗上焊着铁皮，边上拴着两根麻绳。
我把两个汤桶搬上车斗，桶底垫了棉被，桶身用绳子捆了三道。
孙小芹站在车边，手里抱着一床旧棉被。
「盖上，别让热气跑。」
「盖上了，四角压住。」
「路上慢点。过了桥有个坑。」
「路上慢点，桥那头有坑。」
从市场到家，四里地。过一个桥，桥栏杆缺了两根，用铁丝拧着。
路过一片塑料大棚，棚顶反着月光，白花花一片。
一条狗从棚后窜出来，跟着车跑了几步，又叫了两声。
骑到半路，车斗里的桶晃了一下，汤在桶里荡，撞出闷响。
我停下，把绳子又紧了一道。
到家，十一点。
我把煤炉搬到阳台上。炉子是旧的，炉膛里还有去年的煤灰。
生火，加煤，等火上来。火苗从炉口舔出来，蓝的，中间带一点黄。
我把汤桶搬上去，火调小，盖上盖。
盖子上留一条缝，让气出。
十二点，汤开了。面上浮起一层油，我用勺子撇，撇了小半碗。
撇完，加了一碗水，抓了一把料。
料是配好的，八味，装在布袋里。布袋是岳父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礼拜五早上，我回市场看了一眼。
市场里黑透了，只有门口一盏应急灯亮着，绿的，照着一小片地。
市场黑着，只有门口一盏应急灯。冰柜停了，门缝里往外淌水，地上湿了一片。
案板上的肉颜色发暗，我用塑料袋装了，带回家。
对门开着门，灯亮着。
门口摆着一台发电机，绿色的，嗡嗡响。骑手进进出出，手里提着袋子。
蒋卫东站在门口，看见我。
「罗师傅。要不要借你一台。我这儿多一台。」
「不用，我有炉子。」
「你这锅汤要是废了，你这摊就废了。」
「废不了，我心里有数。」
「你这个人，犟。」
「犟。犟了半辈子。」
他笑了笑，说三天后见。然后转身进去了。
礼拜五晚上，马小军来了。
他进门先看阳台上的炉子，蹲下去，伸手在炉边烤了烤。
「师傅。我守夜。」
「你回去睡。」
「我守。你白天还要出摊，你睡会儿，我盯着。」
「市场停电，出什么摊。」
「那你也得睡。熬三天，你一个人熬不住。」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炉边。
夜里两点，我起来看了一回。他靠在墙上，眼睛睁着。
「困不困。」
「困，眼睛睁不开。」
「困就眯一会儿。火小，一时半会儿灭不了。」
「师傅。这炉子能撑三天？」
「能。煤够，火压小，一天烧两回。」
「师傅。火小了。」
「加一块煤。」
「加几块，两块够不够。」
「一块。多了汤滚，滚了油就散。」
他夹了一块煤，放进炉膛，火苗窜起来，照着他的脸。
礼拜六，下了一天雨。
罗雨打电话来，说学校放假，她回来帮忙。
「不用。你念书。」
「我念得进去。」
「念得进去也别回来。家里一股煤味。」
阳台漏雨，水滴在炉盖上，滋的一声。
我拿一块塑料布搭在炉子上方，四角用砖压住。
汤一天烧两回，早晚各一回。每回烧开，撇油，加水，加料。
中午，罗雨打电话来。
「爸。家里停电了吗。」
「停了。你那头呢。」
「学校没停。汤呢。」
「汤在炉子上。」
「没坏吧，闻着没酸。」
「没坏。一天烧两回。」
礼拜天下午，电来了。
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冰柜重新嗡嗡响。
我把汤桶搬回摊上，倒进锅里。
火打开，汤滚起来，颜色是琥珀色的，面上浮着油花。
我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咸淡对，香味对。
马小军站在旁边，看着我。
「师傅。成了。」
「成了。这三天，你守了两夜。」
「我年轻，熬得住。」
礼拜一早上，摊子重新开张。
第一锅肉出锅，颜色比平常深一点，味道没变。
秦大爷的孙子来买半斤，提着袋子闻了闻。
「叔。还是那个味。」
「还是那个味。」
「我爷爷说，他闻着就知道，你没断火。」
那天下午，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门。
他家的灯亮着。
11
皮鞋声从过道那头过来，一声一声。
这个点，摊上没人。过道里的水刚冲过，还没干，鞋底踩上去发黏。
隔壁卖鱼的在水池边刮鳞，哗啦哗啦，一片一片。
我抬头，看见蒋卫东。他站在我案板前，两手插在夹克兜里。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皮鞋擦得亮，手表在袖口露出来一截。
他先看了一眼我的秤，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牌。
「罗师傅。聊两句。」
「聊。我这儿没凳子，你站着说。」
他先问一天卖多少，又问毛利几成。
我说千把块，四成。
他说他算过。租金五万三千二，药费一月一千二，学费一年八千。
「你查得细。」
「做生意，得知道对手的底。」
他往前一步，手从兜里拿出来，在案板边沿上敲了两下。
敲的位置，正好是卤刀的刀背。
「二十万。配方、摊子、客单。」
我没接话，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叠成四方块，放在案板角上。
他说这二十万是现钱。
够付三年租金，够给我岳父看病，够供我女儿念完高中。
他说他不是来抢的，是来谈的，你情我愿。
「你买配方做什么。」
「你这锅汤，比我的好。我承认。」
「你倒是实在。」
「我做生意，不认面子，认东西。」
他伸手，掀了一下汤锅的盖。
热气冒出来，他凑近闻了闻，眼睛眯了一下。
「八年陈皮，两片。」他说，「你舍得放。」
「不放大料，就放陈皮。」
「我那边不敢放。一天三百斤，陈皮下不起。」
他把盖子盖回去，手指在锅沿上抹了一圈，抹下一点油。
「二十万，不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案板。案板上摆着卤刀，刀柄缠着三道胶布。
「汤是我岳父的。」
「人都不在了，汤还是汤。」
「人在。他还闻得见。」
他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说给我三天考虑。
他走的时候，把汤锅的盖又按了按，按严实了。
他走了以后，孙小芹从过道那头过来。她手里提着饭盒，饭盒是凉的，忘了热。
「他跟你说了什么。」
「二十万，买配方和摊子。」
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二十万。我们欠着三万二的账，你岳父下个月复查，又要钱。」
「我记着。一笔一笔都记着。」
「二十万，能把这些都填上。」
「填上以后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回摊里去了。
晚上，她把账本拿出来，摊在桌上。
本子是硬皮的，里面一页一页，写着日期、进项、出项。
最后一页记着三行。
欠账三万二。丈人药费，一月一千二。小雨学费，一学期四千。
她把账本推过来，让我看看。我说我看过。
「你看过，你还说不卖。」
「不卖。这个摊子我接了，就不卖。」
「为什么。你拿钱，做点别的。」
「我四十五了。除了熬汤，我还会什么。」
她合上账本，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围裙她还没解，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垂下来一截。
桌上那盏灯瓦数小，照得账本的纸发黄。窗外有人在倒水，哗的一声。
九点，罗雨打电话来。她那头有翻书的声音，是在写作业。
「爸。妈说有人要买咱们的摊子。」
「有这回事。」
「你卖不卖。」
「不卖。你念你的书。」
「那就好。我同学都说，你家的牛肉是整个市场最好吃的。」
「你同学吃过。」
「我带给她们尝过。爸，你别卖。」
「不卖。」
「爸，你要是卖了，我以后回来上哪儿吃。」
「你回来，我给你留一锅。」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说她下个月回来。
礼拜三上午，老陈来了。
他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放，问是不是有人要买摊子。刀把上还沾着豆浆。
我说有，二十万。
「你卖不卖。」
「不卖。我卖了，你上哪儿买牛肉。」
「你不卖，我就放心了。」
他拎起刀，「你卖了，我这豆腐票印泥就白搭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卖了，我这豆腐找谁配。」
中午，王翠兰也来问。她的车停在摊边，车上摞着四个空筐。
她问得更直，说你卖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我说不卖。我走了，这条街就没人熬汤了。
「你走了，我上哪儿买猪蹄。」她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夜里，我把事跟岳父说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胸口起伏得小。
「他出二十万，买配方，买摊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右手抬起来，摆了摆。
摆了三下。
他的意思是不卖。
他又摆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床头。
床头放着那个配方本。本子压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牛皮纸。
礼拜四，蒋卫东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拿着一个本子。
年轻人一进门就低头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他记的是我这摊子上有几口锅，几个桶，几把刀。
他带了一个纸袋，放在案板上。纸袋是牛皮纸的，封口折了两折。
「二十万，我先放五万定金。」
「我不卖。你放多少钱，我都不卖。」
「罗师傅，你别急。你听我说完。」
他把纸袋往前推了推。
「二十五万。配方、摊子、客单，加你这个人。」
「你到我那边，当主管，一个月七千。」
「我不去。我去了，这锅汤就变味了。」
「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我这锅汤，是给我岳父熬的。」
「你岳父瘫了。」
「他瘫了，他还闻得见。」
蒋卫东看着我，看了很久。
「罗师傅。你这个人，我佩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笑。
「不用佩服。」
「但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他把纸袋收回去，塞进夹克内兜，「你这个摊子，撑不过明年春天。」
「撑撑看。撑到明年春天，再说。」
「明年春天，我再来。」
他走了。皮鞋踩在过道的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过了对门。
对门的玻璃门开了又关，里头有笑声。
那天晚上收摊，我擦案板，擦了三遍。
摊上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照得案板上的油光忽明忽暗。
第一遍擦油，第二遍擦刀痕，第三遍擦缝里的碎肉。
案板是枣木的，我岳父剁了三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块。
擦到第三遍，抹布上全是黑的。
我把抹布搭在秤上。秤盘上还留着一层油，抹布一压，油印子透出来。
关了灯。
灯关了。
12
改造是十一月动的工。分两期，先改东头，再改西头。
拆旧摊，刷墙，拉线，铺地砖。西头照常营业，只是地上天天落灰。
前后三个月，到三月才完。
市场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挂了红绸。
管理处在过道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一摞新的摊位证，一个印泥盒。
空气里有水泥和油漆的味，呛鼻子。
地面是新铺的，灰白色地砖，缝里填着白灰。
灯也换了，一排 LED，从门口照到最里头，亮得晃眼。
摊位统一了尺寸，不锈钢台面，底下是推拉柜。
分号那天，我分到一号。
老戴把摊位证递给我，证上印着编号，一号。
「怎么是我。」
「按文件。原摊主优先，你排第一。」
「我原来在十七号。」
「十七号拆了，改成通道。」
他把笔帽扣上，「一号原来写的是预留，留给连锁的。连锁没谈成。」
「没谈成。人家嫌这边客流不够。」
「人家要三年免租，公司不干。」他看了我一眼，「你捡了个便宜。」
「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你这话听着不对劲。」
「我捡的，是人家不要的。」
他没接话，把印泥盒盖上，推回桌子里。
「罗师傅，你这人。给你好位置，你还嫌。」
王翠兰分到三号，老陈分到五号，老赵分到七号。
九户老摊主，八户留了下来。卖面条的小胡走了，回了老家。
搬摊那天，来了不少人。
老陈推着板车，车上摞着豆腐板，板与板之间垫着稻草。
他推得慢，车轮压过新地砖，咯噔咯噔。
王翠兰提着两个筐，筐里是她的锅，锅底还沾着昨夜的卤。
马小军扛着我的卤桶，桶上盖着盖，盖缝用胶带封了三道。
新摊位比原来宽，案板放下去，两边还空出一截。
「建成，你这案子真宽。」王翠兰说。
「宽。能多摆两口锅。」
「我这三号窄，锅摆不开。」
「窄就竖着摆。要不我跟你换。」
「不换。你那是一号。」
我把卤刀摆上案板。刀柄上三道胶布，磨得发黑。
「师傅。这刀该换了。」马小军说。
「不换。这刀跟了我十二年。」
「刀刃都卷了。」
「卷了也能切。」
对门是空的。门帘拉到底，锁眼用胶带封了一圈。
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一张纸：本店停业，会员卡请到建设路店使用。
红牌子拆了，墙上留着一块没褪色的方印，比周围的墙白。
门口的骑手不见了，地上剩下几个烟头，还有一张被踩过的宣传单。
蒋卫东是礼拜五来的。
他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我新摊前面，抬头看了看门楣。
「罗师傅。搬新家了。」
「搬了。一号，老戴分的。」
「一号。好位置。」
「你那边怎么样。听说你撤了。」
「撤了。」他说得很平，「三家店，撤两家，留一家。」
「为什么撤。」
「这边不挣钱。」
他笑了笑，「一天三百单，一半是满减，一半是会员。算下来，一斤亏两块。」
「你早算过。」
「算过。我以为能熬。」
「没熬住。算得再准，也熬不住。」
他伸手，在我的案板上敲了一下。指甲修得干净，敲在钢面上，响了一声。
「罗师傅。我上次说的话，收回。」
「哪句。你上次说了不少。」
「撑不过明年春天。」
「春天到了。」
「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汤还熬着。」
「熬着。一天两回，没断过。」
「你恨不恨我。」
「不恨。我恨不起来。」
「为什么。我要是你，我也这么干。」
「你来了，我才知道我这锅汤值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声，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
开张头一天，罗雨从学校回来，帮我把摊子擦了一遍。
「爸，群名我改了，叫西关老味道。」
「改就改。」
她擦完，把抹布搭在桶沿上。
我写了一张新客单。
纸是罗雨买的，一沓，方格纸，边上印着日期栏。
第一页第一行，我写了日期，三月十二。
第二行，写了一个名字：秦大爷。半斤，软，薄切。
写完，我把纸压在秤盘底下。
十点，第一锅出锅。
秦大爷的孙子排在第一个，手里提着保温桶。
「叔。我爷爷说要来看。」
「他来得了。」
「他坐轮椅，我推他来。」
十一点，秦大爷来了。
轮椅推到摊前，他穿着棉袄，腿上盖着毯子，膝盖上搭着一双手。
他抬头看我的新摊，看了很久。
「搬了。」他说话慢。
「搬了。一号。」
「一号好。门口，亮。」
「亮，看得见肉。」
「这摊子，像个摊子了。」
他抬手指了指锅。
「来半斤。今天开张，给我切厚点。」
我切了半斤，薄的，软的，装袋，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袋子，凑近闻了闻。
「还是这个味。」
「还是这个味。」
十二点，我把岳父接来了。
是马小军背下楼的，放在轮椅上，推着走了四里地。
过桥的时候，轮椅颠了一下，他伸手抓住扶手，抓得很紧。
路过塑料大棚，棚里的菜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
推到摊前，他抬头看。
新摊，新案板，新灯。锅里的汤在滚，热气往上走。
他的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指着锅，说了一个字，汤。
「汤。锅里一直有。」
他又指了指刀。
我把卤刀递到他手里。
刀很沉，他的手抖，握不住，握了两下，刀往下滑。
我托住他的手。
他把刀举起来，在案板上落了一下。
刀落下去，切在肉上，切出一道口。
他点点头，把刀松开。
那天下午，我切了第一刀。
肉断面整齐，纹理清楚，汁水渗出来，在案板上积了一小片。
马小军把肉装袋，递给我。
我递给了排在第一个的人。
收摊的时候，天还没黑。
新市场的灯亮着，一排一排，从门口照到最里头。
王翠兰在三号收摊，老陈在五号磨豆腐，老赵在七号码菜。
老陈隔着两个摊位喊：「五号离你远了两步。」
「两步也是邻居。」
过道里有人推车，有人喊价，有孩子在跑。
王翠兰走过来，站在我摊边。
「建成，你说这新市场，能撑几年。」
「撑几年算几年。」
「明天还熬汤吗。」孙小芹问。
「熬。明天四点起。」
「四点，火要先上来。」
我把案板擦干净，把刀摆正，把新客单压在秤盘底下。
第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明天，会多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