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饭馆开在镇上的老街上。
一间半门面，门口挂着一个木牌，牌上写着三个字：桂香馆。
我妈叫李桂香。
那牌子是三十年前她自己刻的，字有点歪，笔画深一道浅一道。
门口还有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天有什么菜。
黑板上的字，三十年了，一直是那十二道。
粉蒸肉、红烧肉、酱爆肉丁、干煸豆角、醋溜白菜、青椒炒蛋、土豆丝、豆腐汤、蒸蛋羹、腌萝卜、炸茄盒、凉拌黄瓜。
就这十二道。
有人劝过她加菜。
有个常来的包工头，喝了两杯，说："李姐，你加个鱼，加个鸡。"
"我一年在你这儿吃一百多顿，就这几个菜，都吃腻了。"
我妈在灶台后面，正在切肉。
她说："加不了。"
"为什么加不了。"
"我不会做。"
那包工头笑了。
"你开三十年饭馆，不会做鱼？"
她把刀放下，擦了一下手。
"我只会做这十二个。"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
街坊都说，李桂香这人怪。
不是怪在脾气，是怪在她守着那点东西不放。
她每天只做中午一顿，晚上不做。
中午十一点开门，两点关门。
过了两点，谁敲门都不开。
她有个铁盒子，巴掌大，锁着，放在柜子最上面那一格。
那盒子漆掉了，露出铁皮，边角磕了一个口子。
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钥匙挂在她脖子上，红绳子穿了三十年。
我问过她，盒子里装什么。
她说："菜谱。"
我说："菜谱锁什么。"
她说："怕被人偷。"
我说："谁会偷你菜谱。"
她没说话。
我十八岁那年，偷过一次。
那天她去后院拿柴，铁盒放在柜子上，钥匙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
我把盒子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本子。
说是本子，其实是那种老式的工作手册，牛皮纸壳，边角卷了。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粉蒸肉"三个字，下面是做法，字很小，一笔一划。
第二页是红烧肉。
第三页是酱爆肉丁。
一页一道菜。
每页的字都不多，三四行，写得特别细。
"五花肉要选三层肥两层瘦的，切两寸见方的块。"
"米粉要自己炒，江米和大米对半，炒到发黄，磨碎。"
"上锅之前，肉要拿酱油和腐乳汁抓一遍，抓到手上有黏的感觉。"
我翻到第七页，忽然看见一个字我不认识。
那一页上写的不是菜。
是名字。
"王建国，欠三十块。"
"孙德福，欠二十五块。"
"刘桂芝，欠十八块。"
"马小山，欠四十六块。"
"周老四，欠二十块。"
"陈美兰，欠三十三块。"
"李长顺，欠二十四块。"
一共七个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一九九三年，腊月。"
再往后翻，又是一页菜。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铁盒，锁好，放回柜子上。
那年我没问她。
我不知道怎么问。
那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后来我念完高中，去了省城。
一年回来两趟，每趟待三四天。
每次回来，我妈都给我做粉蒸肉。
蒸笼掀开，一股白汽冲上来，整个屋子都是米粉和肉的香味。
她把肉端上桌，自己不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好吃吗。"
"好吃。"
她就笑。
"你外婆的手艺。"
我外婆我没见过。
我妈说，外婆是逃荒过来的。
一九六〇年，从北边一路往南走，走到我们这儿，走不动了。
她说外婆那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里怀着孩子。
村里有一户人家收了她，让她在灶上帮忙。
那户人家姓周。
外婆在那儿做了十年饭。
后来那户人家把她嫁了出去，嫁给了我外公。
我外公是个木匠，话少，脾气好。
我妈说，她小时候，外婆天天在灶上做饭。
"她做的菜，整个村都来吃。"
"那时候我八岁，蹲在灶膛边上烧火。"
"外婆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说，火大了，火小了。"
"我问她，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她说，一个人要是饿了三年，就什么都会做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肉。
我后来问过她，外婆逃荒的事。
她放下刀，擦了一下手。
"我妈走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
"一个铁盆，一把菜刀，一个孩子。"
"孩子是我哥。"
"我哥那年三岁，走不动，她就背着。"
"走了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吃的是什么。"
"吃树皮，吃草根，吃人家门口剩下的泔水。"
"她说有一回，她在路边捡了半个窝头。"
"捡起来的时候，那窝头上有一只蚂蚁。"
"她把蚂蚁吹了吹，吃了。"
"我哥问她，妈，还有吗。"
"她说，有。"
"她把剩下那一半，给了他。"
"她自己没吃。"
"她说那时候，人就是这样，一口东西能救命。"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外婆后来一直做饭。"
"她做的饭，咸。"
"特别咸。"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吃了三年没盐的东西，就戒不掉了。"
我在后厨看过她做菜。
她放盐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不撒，用三个指头捏，捏得很紧，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抖。
抖的时候，嘴里还在数。
"一、二、三……"
我问她数什么。
她说："数盐。"
"一撮盐，二十粒。"
"多了就咸。"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菜谱上，每道菜的盐都写得清清楚楚。
"粉蒸肉：盐一撮，约二十粒。"
"红烧肉：盐一撮半，三十粒。"
"豆腐汤：盐一小匙，微咸。"
这些字，是外婆教我妈的。
我妈七岁那年，蹲在灶膛边上，一边烧火一边记。
记了一辈子。
切到最后，她把刀放下。
"我这一辈子，就会这十二个菜。"
"这十二个，是我外婆教我的。"
"我七岁那年，她教了我第一个，粉蒸肉。"
"她说，这个菜顶饿。"
"一碗顶一天。"
后来我毕业，在省城找了个工作，做建材销售。
一年到头在外跑，回过一次春节。
那年春节，我妈忽然跟我说了一件事。
"明年清明，你别回来了。"
我说："为什么。"
"我要请人吃饭。"
"请谁。"
"七个人。"
我愣了一下。
"哪七个人。"
"你不认识。"
"他们来吗。"
"不知道。"
"那你还请。"
她坐在桌边，手上有一点面粉。
"我请了二十年了。"
那天她说了一件事。
一九九三年，腊月。
那年她刚开饭馆。
饭馆原来不是饭馆，是她和我爸住的一间平房。
我爸在镇上跑运输，常年不在。
她一个人在家，闲不住，就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做点菜卖给过路的人。
一开始一天卖三四份。
后来镇上的人知道了，来吃的多了。
那年腊月，天特别冷。
腊月十七那天，来了七个外地人。
是在附近修河堤的民工。
他们说，干了一天活，想吃口热的。
我妈做了四菜一汤。
他们吃了三碗饭。
吃完了，有人说："大姐，我们过几天才能结工钱。"
"能不能先记着。"
我妈说："记着。"
她拿了个本子，问一个记一个。
七个人，一共二百一十六块。
"过几天就来还。"他们说。
"行。"
他们走了。
后来没来。
过完年，我妈去了河堤那边。
工地上已经没人了。
她问看守的人，说那批人过完年就没回来，有人说去了南边，有人说回了老家。
我妈回来了。
她把那七个人的名字抄到菜谱本上，抄在第七页。
从那年腊月起，她每年腊月十七，都做一锅粉蒸肉。
做好了，端到门口，放在一张小桌上，摆七双筷子。
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以后，她端回来，自己吃。
一吃吃七天。
我爸活着的时候问她，你这是干什么。
她说："我在请人吃饭。"
我爸说："请谁。"
"欠我钱的。"
我爸笑了。
"欠你钱，你还请他们吃饭。"
"对。"她说，"他们要是来了，我给他们做饭，做完了再让他们还钱。"
"他们要是没来。"
"那我就当他们来了。"
我爸不懂。
他也不懂了一辈子。
我小时候，是在饭馆后厨长大的。
我七岁那年，个子才到灶台。
我妈让我坐在灶台边的一个小马扎上，给我一根筷子，让我帮着翻锅里的东西。
我翻不好，油溅在手上。
她拿过去，用凉水冲了冲。
"疼吗。"
"疼。"
"下回离远点。"
我后来天天在那儿。
我认识了很多常客。
有个姓赵的老头，每天早上来吃一碗豆腐汤，两个馒头。
他从来不说话，吃完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有一回我妈跟他说："赵师傅，你天天吃这个，不腻？"
他说："不腻。"
"为什么。"
"我一个人。"
"一个人也得吃点好的。"
他笑了笑。
"这样就行。"
他在我们饭馆吃了十九年。
他走的那年冬天，忽然没来了。
我妈等了三天。
第四天，她去他家看了看。
他躺在地上，已经走了。
后来他的丧事，是我妈去办的。
她给他买了一口棺材，请了四个人抬。
那钱是她自己出的。
我说，妈，你出这个钱干什么。
她说："他在我这儿吃了十九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吃三百天。"
"我不能让他躺在地上。"
还有一个常客，是镇小学的老师，姓孙。
她每天中午带个饭盒来，让我妈给她打一份土豆丝，一份醋溜白菜。
她说，"李姐，你这菜，比食堂好。"
我妈说，"我的菜便宜。"
她说，"便宜不是理由。"
"你看你这醋溜白菜，醋是最后放的。"
"食堂是头一锅就倒进去。"
我妈笑了。
"你懂菜。"
"我不懂。"她说，"我就是吃着舒服。"
这些人的名字，我妈都记着。
她记名字的方式很土。
她拿一个小本子，谁欠账就记一笔，谁爱吃什么就记一句。
"孙老师，爱吃醋溜白菜，醋要后放。"
"赵师傅，豆腐汤不要放葱花。"
"王师傅，粉蒸肉要肥一点。"
那本本子，就是那本菜谱。
前面是菜，后面是人。
后来我明白了，她的菜谱为什么锁起来。
不是因为怕人偷做法。
是因为里面记着人。
我后来在省城待了七年。
这七年，我回去过五次。
每次回去，我妈都问我，"你下次什么时候回。"
我说不清。
她就点点头。
有一年，我打电话回去，问她身体怎么样。
她说好。
我问她饭馆还开吗。
她说开。
"一天卖几份。"
"二十几份。"
"能挣多少。"
"够花。"
"你一个人累不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
"累。"
那是她第一次说"累"。
那年我三十岁，辞了工作，回了镇上。
回去那天是个下雨天。
我从车站走到老街，路上一脚泥。
到饭馆门口，我推开门。
我妈在灶台后面，正在剁肉。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帮你。"
她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她把刀放下，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帮你。"
"你在省城干得好好的。"
"我不想干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听说什么。"
她没说话，转身回灶台后面去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讲了一件事。
"我这饭馆，明年要拆。"
"这条街要改。"
"我干了三十年，要没了。"
我说："拆了给你赔多少。"
"赔十二万。"
"那够什么。"
"够什么也不够。"
她坐在那儿，两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那本菜谱。"
"拆了，我没地方做了。"
"那我外婆教我的东西，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堂屋里，说了很久。
我说："妈，你为什么只做十二个菜。"
她说："我只会这十二个。"
"你可以学。"
"学不动了。"
"你才五十六。"
她笑了笑。
"我这辈子，会做十二个菜，够了。"
"多了我也做不出来。"
"做出来也不好吃。"
"我外婆说，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个菜，就已经很了不起。"
"我比她强，我会十二个。"
第二年春天，老街真的拆了。
饭馆门口的木牌，我妈自己摘下来，抱回家。
她把它擦了一遍，靠在墙上。
拆房那天，她没去。
她在家里坐着，坐在那张旧桌子边上。
中午的时候，她从柜子上把那个铁盒拿下来。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把那本菜谱拿出来，翻开。
翻到第七页。
那七个名字还在。
下面那行字："一九九三年，腊月。"
她用指头在那行字上摸了一遍。
"二十年了。"她说。
"妈。"
"嗯。"
"你还等吗。"
"不等了。"
"为什么。"
"没地方做了。"
那天下午，她把菜谱合上，放回铁盒。
锁上。
钥匙还是挂在脖子上。
二零一九年冬天，老街拆完的第三个月，有个人来找她。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
门口来了一个老头。
穿一件旧棉袄，戴一顶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桂香住这儿吗。"
我说是。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
他点点头。
"我叫王建国。"
我愣在那儿。
"你说什么。"
"我叫王建国。"
"一九九三年，我在河堤上修堤。"
"我欠她三十块钱。"
我把手里的斧子放下。
"你进来。"
他进来，站在院子里，没敢往里走。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
她看见他，站在门口，没动。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先开口。
"李大姐。"
"你还认得我吗。"
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
"我老了。"
"你还记得我？"
"记得。"我妈说，"你那天坐在最里面，吃了三碗饭。"
老头的眼睛红了。
"你还记着。"
"我记着。"
"我来还钱。"
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解开。
里面是米。
一袋米。
"三十块钱，我还不上。"他说，"那年我们七个人，散了一个，死了两个。"
"剩下的，我找不着了。"
"我这三十年，一直想回来。"
"我没脸回来。"
"前年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
"我想着，这辈子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全是一百的。
"这是三千。"
"三十块的本，剩下的是利。"
我妈看着那叠钱，没伸手。
"我不要。"
"你得要。"
"我不要。"她说，"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妈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来一个铁盒。
她把盒子打开，把那本菜谱拿出来。
翻到第七页。
她把本子递给他。
"你看看。"
老头接过本子，戴上老花镜。
他看着那一页，看着那七个名字。
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你还记着我们的名字。"
"我记着。"
"你记了三十年。"
"我记了三十年。"
老头把本子合上，双手捧着，还给我妈。
"李大姐。"
"嗯。"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七个人里头，"他说，"有两个是兄弟。"
"一个叫马小山，一个叫马小水。"
"马小山那年回去，第二年就没了，肺上的病。"
"他弟弟马小水，后来去了新疆。"
"我前年托人打听，找到了他的地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妈。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电话。
"他还活着。"
我妈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那天她做了粉蒸肉。
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冲上来，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道。
老头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肉。
"这个味。"
"三十年没变。"
我妈把碗放在他面前，又摆了一双筷子。
"吃。"
"我不吃。"他说，"我一会儿就走。"
"吃。"我妈说，"钱我不要。"
"这顿饭，算我请的。"
老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他嚼了两下，忽然就哭了。
"李大姐。"
"那年冬天，我们在河堤上，冻得手都裂了。"
"你那碗热汤，我这辈子都记着。"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她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吃完了。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很旧的车票。
"这是那年回去的车票。"
"我一直留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现在我知道了。"
他把车票放在桌上。
我妈看了一眼，没动。
"你留着吧。"
"我给你。"
"你留着。"她说，"你留着，你就还记着。"
他把车票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他把那袋米留下，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李大姐，我明年还来。"
我妈站在门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
"来。"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堂屋里，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摊在桌上。
她看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打不打。"我问。
"打。"
她拿起手机，按了号码。
按完了，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我坐在旁边，听见那头响了很久。
响到第八声，有人接了。
"喂。"
我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喂，你哪位。"
"是……马小水吗。"
"我是。"
"我是李桂香。"
那头静了一下。
"李桂香。"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想。
"河堤。"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喘气。
"你还在。"
"我在。"
"你还记得我们。"
"我记得。"
那头忽然就哭了。
我妈没有哭。
她坐在那儿，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放在桌上。
"你别哭。"她说。
"我今年七十了。"那头说，"我找过你们。"
"我找过一次，那地方拆了。"
"现在也拆了。"
"我知道。"
"你在哪儿。"
"新疆。库车。"
"那边冷不冷。"
"冷。冬天零下二十。"
"吃得惯吗。"
那头笑了笑。
"吃不惯。"
"我想吃你做的粉蒸肉。"
我妈也笑了。
"那你回来。"
"我回来。"
那天她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手还在抖。
我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人还在。"
那年腊月十七，我妈又做了一锅粉蒸肉。
这次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摆了两双筷子。
一双她的，一双给客人的。
那天没人来。
她坐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以后，她把那碗肉端回来。
我在旁边看着。
"妈。"
"嗯。"
"你还等吗。"
她把碗放在桌上，坐下。
"等。"
"为什么还等。"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我这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事。"
"我不是等他们来还钱。"
"我是等他们来吃饭。"
"一个人在外面跑了三十年，回来还有人给他做饭。"
"这口气，他就不会断。"
那天下午，太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我妈坐在那儿，吃着那碗粉蒸肉。
她吃得很慢。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我忽然想起她教我的第一件事。
不是做菜。
是那天她把钱记在本子上，说"记着"。
那年我八岁，我问她，妈，他们不还怎么办。
她说："不还就不还。"
"那你记它干什么。"
"记着，我心里踏实。"
"他要是有一天回来，我能翻给他看。"
"我说，我记着呢。"
"不是我逼他，是我让他知道，有人记着他。"
我十八岁那年偷看过那个铁盒，二十岁那年忘了，三十岁那年才回来。
三十岁这年，我才明白，她锁在铁盒里的，不是菜谱。
是一本账。
不是讨债的账。
是惦记的账。
她记着七个人，记了三十年。
她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她只知道，那年冬天，有七个人在她门口坐下，吃了三碗饭。
她说，"记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们会不会还。
她只是想让七个人知道，这世上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她自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