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砸单
那句胡语滚出口的时候，曹五的耳朵尖还没觉出烫。
赤碛镇的十一月，市亭里哈气成霜。亭子当中摆着一杆官秤，互市监的丞坐在侧边的案后，面前摊着市券，笔搁在山形笔架上，就等两边画押。案角压着过所和市籍的抄页，边角被风掀起来，拿镇纸死死压着。
曹五站在秤边上，离丞三步，离米老东家也是三步。这是译语人的位置，行里叫"两不靠"——靠了官，偏；靠了商，私。
米老东家是粟特人，来赤碛镇十一年了，颧骨上一块冻疤，天一冷就发红。他这回出的货是四十张波斯毯，锁在市亭东厢，钥匙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丞手上。买主是沙城郡来的粮商姓佟，带了两个伙计，钱就装在屋里的箱笼，一百二十两官银，也过了秤，封条贴得整整齐齐。
谈了三天，就剩最后一句话没落定：金子和毯子，谁先过手。
米老东家的管家弯着腰，用粟特话凑在他耳边说了一遍。米老东家直起身，看着曹五，把那句话用粟特话慢慢说出口，一个音一个音，说得比平时慢。
曹五懂的那点粟特话，是七八年前在凉州跟一个驼队账房学的，学的都是账房里的音。账房音里，"先"和"换"两个音咬得近，平常闲聊听不出来，可在这一句话里，差的就是这两个音。
曹五张口传的是官话：
"东家说，毯子先点交，金子随后验。"
亭子里静了一下。
佟粮商的伙计已经往东厢走了半步。米老东家的脸先是没动，随后那块冻疤红得渗出血色来。他盯着那半步，忽然用粟特话炸出一长串，手往东厢的方向劈下去，又猛地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曹五听着，脊背一层一层地凉上来。
米老东家说的不是这个。他说的是——金子过秤验足，毯子当场点交。验金在先，交货在后，一个字都不能挪。
可曹五刚才嘴里出去的，是反的。
"你再说一遍。"佟粮商眯着眼看他，"东家这是改了主意。"
曹五的舌头钉在嘴里。这时候只要说一句"方才传错了"，重译一遍，事情还收得住。可满亭子的人都在看他，丞的笔已经提起来了，行首们在亭子外头探着头——译语人当堂改口，传语不增删一字，改了，就是自己认自己砸了全行的招牌。
曹五把话咽了回去，冲佟粮商摇头："东家就是这个意思。毯子先点交。"
米老东家听不懂官话，但他看得懂摇头。他一把扯下缠在手腕上的那串钥匙——东厢那一半——拍在官秤的秤盘上，铜铁相撞，声音又冷又响。
"行里见。"他用生硬的官话说了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像往外吐冰碴。
说完他就出了市亭。四十张毯子留在东厢，钥匙留在秤盘上，谁也不敢动。
丞把笔搁回笔架，看了看亭子外的人，慢条斯理地说："市券不画了。今日这单，不成。"
佟粮商的两个伙计把箱笼抬走了。亭子外头，几个行首没散，交头接耳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曹五站在秤边上，还是那个两不靠的位置。风从亭子口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过所哗啦啦地响，镇纸都压不住。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音——米老东家说"验金在先"的时候，那个"先"字，跟他学过的账房音里的"先"，分明是两个音。
可那时候，他一个字都没叫出来。
第二届 索赔
评理定在第二天上午，译语行的会堂里。
会堂不大，正中一张长案，冯行首坐正中，两侧坐着行里几位有年份的老译语人，郑叟坐在最末，手里捏着半卷没展开的字据。堂下摆了两排条凳，来听的人比条凳多，后头站满了。
米老东家先说话。他不吵不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上长案：市亭里那杆官秤的秤码记录，抄来的传语底单，还有一张他管家按了手印的证词，写明曹五当时传的是"毯子先点交，金子随后验"。
"单子黄了，货还在东厢锁着。"米老东家说，"按规矩，我索赔。"
冯行首点头，转过来问堂下："有没有人知道些别的。"
话音一落，站着的里头就有人开了腔。
"我倒听说过一桩事。"说话的是西街做牙保的孙三，平日跟各行都沾点边，"出事前两天，有人瞧见曹五跟佟家商队的一个伙计，在北门外的酒棚里坐了半个时辰。"
堂下嗡的一声。
孙三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那伙计临走，曹五亲自送到路口。一个大单子几十两银子的进出，前脚跟对方伙计吃酒，后脚就把话译反了——诸位品品。"
人群里有人接话："怪不得。怪不得他赔得起。"
"我说句公道话，"另一个声音，"曹五平日里手紧，一年到头也没见他接过什么大单。这回的酬劳，够他嚼裹两年。"
这话本是想替曹五分辩，落在旁人耳朵里，反倒成了"两年嚼裹"的注脚——为了这笔酬劳，什么做不出来。
冯行首抬手压了压，堂下静了些。她转向曹五："你有什么说的。"
曹五张了张嘴。
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其实不太懂粟特话。说那点粟特话是七八年前跟人学的半吊子，账房里的数目字熟，别的话半懂不懂。说那天根本没听全米老东家的话，是照着大概的意思硬凑出来的。
这话比受贿还难听。受贿是坏，坏人有坏人的价钱；不懂装懂，是把全行吃饭的家伙当儿戏。受贿的赔钱就完了，不懂装懂的，往后谁还敢把话交到他舌头上。
而且说出来，也未必有人信。孙三的酒棚、两年的嚼裹，桩桩件件都对得上；那句"其实我不太懂"，对不上任何凭据。
"我没收人好处。"最后曹五只说了这一句。
堂下有人嗤了一声。
郑叟在末座开口了，声音不大："曹五跟了行里五年，经手的大大小小单子几十桩，头一回出这样的事。孙三说的酒棚，能不能对上日子，对上人。"
孙三梗着脖子："我亲眼见的，还有假。"
郑叟还想再问，冯行首抬手压住了。她看曹五的眼神里有些东西，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说："曹五，索赔认不认。"
曹五看着长案上那三样东西——秤码记录、传语底单、按了手印的证词，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只有真因对不上，而真因他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等于没有。
"认。"曹五说。
散堂的时候，郑叟在门口等他。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凉州学的音，底子薄，你早该知道。"
曹五愣住了。
原来老人早看出来，他那点粟特话的底子，是账房里泡出来的半吊子。
"行里除了你的名，索赔按凭据走。"郑叟叹了口气，"可你要记住今天——不是别人冤了你，是你自己，把不懂装成了懂。"
那天晚上，曹五把铺子的钥匙交了出去。
第三节 倾家
索赔的单子，五天后送到了曹五手上。
行里请了两位老成的人核账。米老东家的索赔开得克制：毯子押在东厢，误了回程的商队，转手只能贱卖给下游的散客，差价四十七两；误了回程商队搭伙的脚钱、行帖的信用，折二十两。连上原本议定的酬劳损耗，一共七十三两。
核账的人看完，把单子递给曹五，没说话。
曹五的家底摊开来，不值七十三两。城西两间临街的铺面，是父亲留下来的，原先租给一个做木梳的匠人，一年收八两租；后头带个小院，曹五自己住。铺面连院子折出去，牙人估了五十五两。剩下的窟窿，他答应出关做工抵。
画押那天，冯行首也在。她没看账，只看着曹五按完手印，才开口："还有行里的名籍。"
行里的名籍供在会堂后堂的架上，一册蓝布面的名录，入行那天，名字是郑叟领曹五上去写的。除名的规矩，是把名字用朱笔划去，名录传看一遍，往后边州各行，不再认这个人的保。
朱笔递到曹五手里，冯行首说："自己的名字，自己划。"
那一笔曹五划得很慢。朱砂洇进纸纹里，"曹五"两个字糊开一团红。郑叟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划完了，他转身进了后堂，门帘落下，没再出来。
铺子交割那天，做木梳的匠人提前搬了。他退租退得干脆，临走把三把没完工的木梳留在曹五院里的石桌上，没留话。
院子空了。
走的日子定在腊月初三，搭一支回程的驼队出关，给人家押货、喂骆驼，抵剩下的十八两。
走的前一天晚上，曹五在院子里坐到半夜。屋里的东西早就折价抵了，只剩一卷铺盖、一个装衣裳的旧箱子，还有郑叟当年送他的一方镇纸——入行那天送的，说译语人的案头，得有一件压得住纸的东西。曹五掂了掂，还是装进了箱子。
初二那天夜里，曹五最后绕着行里会堂走了一圈。后堂的灯亮着，名籍的架子就在里头。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名字已经划了，朱砂糊成一团的那团红，不用再看。
初三一早，驼队在北门外集合。
出关的驼队走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城门口的吊桥刚放下来，守门的兵举着火把验过所，验一个放一个。轮到曹五的时候，兵把他的过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看了看他挑的担子，挥手放了行。
出了城门，曹五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落着霜，行里会堂的方向一片灰，门还关着。没有人在。
驼队的驼铃响起来，领队的吆喝一声，十几峰骆驼排成串，往关外去了。
曹五没有再回头。
第四节 出关
关外的日子，比曹五想的还要糙。
驼队往西走，一天只吃两顿，顿顿是硬饼就咸菜。曹五负责十一峰骆驼，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它们添草料，晚上宿营了还要轮着守夜。手上磨出的茧从掌心长到指根，挑担的肩膀先是破，破了结痂，痂上再磨破，后来就成了两层硬皮。
领队的姓马，走关外多年的老驼客。他见曹五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样子，本来不想要他，后来见他喂骆驼喂得细、守夜守得实，才慢慢肯把正经活交给他。
商队在西边的绿子井一带歇脚等货，一等就是半个月。就是在这里，曹五头一回听见那句话。
那是另一支小商队，十来个人，衣裳的样式、皮帽的样子，都和常见的不一样。他们在井边卸货，彼此说话的声音又低又快，像水从石头缝里过。曹五一句都听不懂——不是听不清，是听不懂。关外这些年，突厥话、回鹘话、吐蕃话，他多少都能对付几句，唯独这支商队的话，一个音都挂不上他认识的任何一门。
他听得出了神，被马领队拍了一下后脑勺："看什么呢，那帮人。没人跟他们做买卖。"
曹五问他为什么。
"他们的话，方圆千里没人会。"马领队说，"官府的译语人不会，商队的老通事也不会。他们做买卖，全靠比划，吃多少亏都不知道。上回有个队想雇译语人，从沙城问到凉州，没有一个应的——学那话，得跟他们部族住上几年，谁干。"
曹五看着那群人卸货。他们彼此说话的声音又低又快，像水从石头缝里过。一个年轻女子在井边卸货，把水囊码得整整齐齐，动作又快又轻。
后来他知道，她叫阿依娜。
那天傍晚，曹五端着碗水过去，比了个喝的手势。她看了他一眼，把水囊递给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说了个词。
他跟着念。音发歪了，她笑起来，又念了一遍。
就这么着，一个词一个词地学起来。
马领队后来提醒他："别费那劲。这话说出去没人懂，学了白学，换不来一口饭。"
曹五没跟他争。他只是想，这世上总得有人会。再说——他那时候一无所有，最不缺的，就是工夫。
第五届 攒舌
在绿子井又停了半个月，曹五就跟阿依娜学了半个月。
那门话难学。它靠声调的高低和词尾的轻重分辨意思，同一个音，尾音沉下去是一个意思，扬起来是另一个意思。曹五头几天几乎全错，把"水"说成"盐"，把"走"说成"留下"，惹得商队的人直笑。阿依娜不笑他，只是把每个错音拆开来，放慢了，再念一遍。
商队离开绿子井后，两支队伍同路走了半个月，到了岔路口才分开。分别那天，阿依娜用他们的方式跟曹五道别，把手按在自己嘴唇上，再指指他。曹五后来才想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话在你嘴上，别丢了。
往后的两年多，曹五就是这么过的。
跟商队走一趟，学一门口音。给牧民帮工过冬，学放牧人的话；在驿站帮厨，学伙夫们的土话；遇上南来的商队，又缠着人学几句南边的腔。每学一门，他就拿马领队不要的旧账本记词，一个词一行，注上发音，攒了厚厚三本。夜里守骆驼，别人打盹，他在火堆边小声背词。
学的门数多了，曹五慢慢摸出些门道。话和话之间有亲戚，这门的话像那门的骨头，换了皮肉；音和音之间也有路数，这一门的调子，跟那一门的调子常走同一条路。学得越多，新的越好学。到第三年头上，关外常见的几门话，他基本都能应付；阿依娜那门话，他已经能跟他们商队的人讨价还价了。
阿依娜的商队一年走两趟绿子井，曹五每次都设法凑过去。她见他词又攒多了，开始教他他们话里的讲究：哪些词对长辈要用敬调，哪些玩笑话不能对外人说。她说这些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教外人，像在交代自家的事。
第三年冬天，商队里一个老驼夫病了，部族的话请不来大夫，曹五替他们把病情译给马领队，又把马领队找的土法子译回去。老驼夫后来好了。阿依娜的商队分了曹五半只烤羊，她父亲——他们商队的头人——按他们的礼节，把手按在曹五嘴唇上，说了长长的一句。
阿依娜替他译："我父亲说，你的舌头是我们部族的朋友。"
那天晚上曹五翻着三本旧账本，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当年在市亭，他不是坏在不会，是坏在不会却不说。这几年学得越多，越知道自己不懂的有多少——可正因如此，他才敢开口了。
第四年开春，绿子井传来消息，说关内边州的互市又开大了，官府在招能通远话的译语人，从沙城一路贴告示贴到凉州。
曹五数了数自己舌头上的话，把三本旧账本包进包袱。
他跟马领队辞了工。马领队说："你小子现在值钱了，回去别贱卖。"
曹五说："不贱卖。但该说的，一句也不会再咽回去。"
第六届 怪语
关外的第四年开春，消息比货先到了绿子井。
马领队从沙城捎回来一张揉皱的告示抄本：关内边州互市重开，官府广招能通远话的译语人，从沙城一路贴告示贴到凉州，通远话者，验实重赏，授帖录用。
曹五把告示抄本看了三遍，把三本旧账本包进包袱，跟马领队辞了工。
"你小子现在值钱了，回去别贱卖。"马领队说。
"不贱卖。"曹五说，"但该说的，一句也不会再咽回去。"
出关容易，进关难。验过所的兵把曹五的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打量他一身关外风尘的衣裳，问去哪、做什么、认得谁。曹五说回赤碛镇，做译语。并抬头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才挥手放行。
进了城他先没回行里，先去市亭转了一圈。官秤还挂在那里，秤杆让人摸得发亮，只是秤星上落了灰。亭子里当值的换了张生面孔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应付两拨客商，一拨说吐蕃话，一拨说回鹘话，他两边比划，两边都急。
曹五在亭子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怪语的事，比传闻里的还大。
使团是半个月前进的城，极西方向来的，说是某国遣的通好使团，带着国书、货单和一份礼单。郡府里养的那几个译语人轮番上去听，全都摇头；又从商队里请老同事，听两句就摆手。使团在馆驿一住就是半个月，郡府每天贴着接待的账，急得告示从沙城一路贴到凉州：凡能通其语者，验实重赏，授帖录用。
应征的人不少。有人自称通百鸟语，上去听两句就哑了；有个西域胡人被请去，听了半天，摆手说没听过；还有个太学生说这是上古雅言的变调，引经据典考了半天，考不懂一个词。
满城推诿。官府推给行会，行会推给商队，商队推给天意。
曹五是在行里会堂外听见他们议这件事的。那天下着小雨，他没进去，站在屋檐下听。堂里吵得很凶——有人说这是天意，人力通不了；有人说郡府点了行会的名，交不出人，往后官差谁还走行里的门路；还有人翻旧账，说行里上回除名除错了人，把真会的人划出去了。
冯行首的声音压住了所有人："行里递过帖子，说边州译语尽出于此。现在交不出人，往后官差谁还走行里的门路。"
曹五在屋檐下站了很久。
雨停的时候，他转身走了。有些话，得让该说的人说出来。他那时候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只是先把告示抄了一遍，揣进怀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会堂里议到半夜，最后有人报出了他的名字。
第七届 挺身
第二天一早，冯行首真的来了，站在曹五租的小屋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行里的老人。
"郡府的人等着。"她说，"丑话说在前头，你若通不了，欺官的罪名我保不住你。"
曹五说："通不了我就退出来，不牵连行里。"
郡府大堂比行里会堂气派得多，但也乱得多。使团的正使坐在东侧客位，几个随从围着，桌上摊着一张写满怪字的皮卷。郡丞在主位上，见他们进来，先没让曹五上前，而是叫书吏捧出一本旧档，当堂翻开。
"曹五。"郡丞念出名册，抬眼看他，"沙城郡译语行，八年前除名。当年米老东家那单大买卖，'验金再付'四个字，叫他译成'先付后验'，一笔赔进去几千贯。行里除的名，官册上落的案，白纸黑字。"
孙三就在人群里，嗓门不小："就是这人。当年砸了行里最大的单子，如今满城没人译得出，他倒自己找上门了。"
堂上附和的人不少。有人说他这些年流落关外，谁知道跟什么人厮混；有人说他专挑郡府没人识货的时候来碰运气。曹五站在堂下，没有辩。这些话，句句是实。他赔光过家产，也被行里除过名，档上写得清清楚楚。
郡丞合上名册，正要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曹五越过众人，朝正使走了两步，开口说了几句。
用的正是使团的话。
正使猛地抬起头。他身边的随从们也直起身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应起来，语速又快又急。曹五不慌不忙，一句一句接住。几句话说下来，正使脸上的疑色褪了，转头对郡丞连连点头，又抬手指了指曹五。
郡丞看看正使，又看看曹五，把手摆了回来："好。那你上去试试。"
堂上安静下来。正使开口说了长长的一段，声音又低又快，像水从石头缝里过。
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孙三还在人群里嘀咕："随便哼哼两句谁不会。"
曹五没有理他，等正使说完，开口译：
"使团说，他们从极西之地走了十四个月，路上折了两峰骆驼、一个同伴。带来的不是贡品，是想用他们的盐和皮子，换关内的茶和铁锅。国书里的话，他们首领托我原样带给郡守。"
堂上安静下来。
正使停住了，看着他的随从，随从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转向曹五。正使问了一句话，声音里有试探。
"他问，"曹五把正使的话译出来，"你怎么回我们的话。"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孙三嗓门最大："就是，你一个出名的译语人，怎么会这种话，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正使没有理孙三，只是看着曹五，等他的回答。
"我不会骗人。"曹五先用他们的话对正使说，然后转成官话，"四年前，我在关外绿子井，跟他们的商队学的。学了四年。"
正使听完，忽然笑了。他朝曹五走了两步，把手按在自己嘴唇上，再指指他。
阿依娜教过曹五这个手势的意思。
"他说，"曹五译道，"在路上走了十四个月，终于遇到一个把话放在嘴上、而不是挂在嘴上的人。"
第八届 大单
正使的话音落下，堂上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
郡丞从主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曹五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看冯行首："冯行首，这个人，当真通他们的语言。"
"行里作保。"冯行首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作保。"
正使又开口了，这一回语速慢了些，像是在出题。堂上的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使团问，"曹五译道，"方才那位说他们瞎哼哼的，是不是行里的规矩。"
堂上有人脸红了。孙三的脖子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郡丞咳嗽一声："曹五，你且问问，使团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曹五转向正使。这一回，他没有急着开口，先听。正使说的每一个音，他都让它在心里落了地才往下走——这是四年学来最要紧的一条：不懂就说不懂，懂了，才开口。
"使团说，"曹五译道，"他们的部族在极西的山谷里，产好盐好皮子，可这些年做买卖全靠比划，十桩生意亏七桩。这回翻过雪山，走了十四个月，不是来进贡的，是来寻一个能把话说通的人。"
郡丞追问："他们此来，要换些什么。"
"茶。铁器。还有，"曹五听着正使把最后一句说完，"一部经书。他们的话没有字，规矩、药方、来历，全靠口口相传。他们想请人把经书记下来，怕再过几代人，就没人记得自己是谁了。"
堂上安静了很久。
后来谈成的条件是这样的：使团带来的盐和皮子，官府作价收下；茶和铁锅按互市的旧例折算；那部经书，郡府出钱请人记下来，请的人，是曹五。
正使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忽然又对随从们说了一句话。随从们都笑了。
郡丞问曹五，正使说了什么。
"他说，"曹五译道，"这笔买卖，值。"
走出郡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冯行首陪曹五走在街上，一路没说话。到了巷口，她停下脚步。
"当年那单，"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那时候说了，也没人信。"曹五说，"现在不用说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明早来行里，把你的名字，重新写上去。"
朱笔划掉的名字，原来还能再用墨写回来。
曹五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铺子钥匙交出去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年他赔掉了一百二十两和一间铺子。
这回，他赚回来的是一整条舌头的路。
第九届 大家
经书的翻译，做了整整一个冬天。
曹五把它从部族话先译成回鹘话，再译成汉文，一字一字誊在桑皮纸上。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托回程的商队把信捎去关外问阿依娜，信走驿路，一来一回要两个月。郡丞起初嫌慢，后来见他誊出来的稿子，连使团的人都点头，便不再催了。
开春的时候，经书译完。郡府在馆驿设了宴，请了使团全队，也请了曹五。席上，正使起身，用他们的话说了一段长长的话，满堂的人都转头看他。
曹五站起来译："他说，言语不通的地方，人心也是通的。今天他替部族谢的不是官府，是这个能把两种话都放在心上的人。"
满堂的人举杯。曹五喝了，酒是辣的，眼眶是热的。
宴罢，郡府果然授了帖。不是当年那种见官要跪的官帖，是一张"通译"的名帖，边州各处关卡、市亭、馆驿都认。郑叟说得对，他如今值钱了。开春以后，找他传话的商队排到三个月开外，酬劳开到当年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可曹五没接大单。
他在行里做了一件事：办了个学塾，收学生，教他们关外各种话。头一条学规，是他自己立的，也是他拿半辈子换来的——不懂的话，直说不懂，不许硬译。学生里有人不服气，说这样传出去，人家笑他们没本事。
曹五说："笑一阵子就过去了。砸了人家的买卖，赔上自己的身家，那才是跟一辈子。"
孙三后来也来了学塾，坐在最后一排。他大概忘了，当年在会堂上，是他先说曹五在北门外酒棚里收了佟家伙计的好处。曹五也没提。他听课时倒是最认真的一个。
阿依娜的商队每年秋天都来。她父亲老了，商队交到了她手上。她每次进城，都到曹五的学塾里坐一坐，听学生们念她部族的话，念得七扭八歪，她就笑，笑完了，一个一个纠正。
有一年秋天，她问曹五，还记不记得绿子井的水。
曹五说记得。她说的那句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毕竟是他先学会的几句话里，有一句是"喝水"，有一句是"谢谢"。
再后来的事，没什么好写的了。学生一茬一茬地出师，散到各处商埠去做译语。行里的老人们渐渐都过世了，郑叟走的那年，曹五把那方镇纸放进了他的棺木，压着他手边一卷他生前最爱读的经。
再后来，边州的人提起译语行，都晓得有条老规矩：不懂的话，直说译不了。
这话传得久了，没人记得是打哪儿来的。
只有曹五自己知道——它是从一杆官秤、四十张毯子、三本旧账本，和一双按在嘴唇上的手那里，一个音一个音攒出来的。
话是舌头的事。
也是良心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