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根白蜡杆子,直直戳在苏晚指缝间那张纸条的角上。赵建国往前迈了半步,胶鞋踩在湿煤渣上,发出“嗤”的一声闷响。锅炉房的铁皮顶被风掀了一下,哗啦作响,像有人在上头跺脚。
苏晚后背贴着锅炉的余温,指尖攥着那张纸条,拇指正好按在字迹那一面。系统在脑子里跳出一行红字:任务“私藏食堂粮票”失败,改命值+2,当前11点。
紧接着又是一行小字:改命值突破10点,触发时代红利抽取,是否立即抽取?滚。苏晚在心里骂了一句,
面上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手电给我。”赵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账房先生那种惯于拨算盘的笃定。他朝苏晚伸手,指尖夹着一支钢笔,像是随时要在什么单子上记一笔。
陆沉舟站在锅炉另一侧,脚边堆着没铲完的煤灰。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铁锹的手指紧了一下。赵建国这号人,
他太熟了,凡是这么和气地跟你商量,背地里连你祖上几口人都能盘清楚。
苏晚没缩手。她迎着那道光往前迈了一步,反而把纸条往前递了递,递到赵建国的眼皮底下。
“赵会计,您丢的是不是这张?”
赵建国眼珠一缩。那纸条角露出来的印子,确实像他上周锁进抽屉里那张票根的边角。他刚想伸手接,
苏晚却把手腕一翻,纸面朝下压回掌心,像是开玩笑似的收回去了。
“哎呀,看错了,这是我今早买菜记的账。”苏晚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得像是根本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谁,“赵会计,您丢东西丢到我这儿来了?锅炉房可不是放票根的地方。”
不等赵建国接话,她话锋一转:“不过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昨晚刘师傅跟我念叨,说上周物资科调走一批煤票,编号正好断在月底盘点那一栏。
刘师傅那人嘴碎,说他干了二十年账房,还头一回见月底盘库的空格上停着半截编号,像是有人等着后头补数似的。”
赵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批煤票确实是他亲手做的账,明面上调拨给二车间,
实际有一半折成了现钱,账目上留了个半截编号的空档,等着下个月盘点时用报废的旧票根填平。
他刚想开口圆过去,苏晚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表姐在国营一厂财务科坐柜台,上礼拜我还跟她提过咱们厂的票根编号格式。她说她们那儿见得多,哪个月底要是对上不齐的编号,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建国的手电光晃了晃,光柱从苏晚脸上滑开,打在锅炉房的墙上。他沉默了两秒,把那支钢笔别回胸口,语气松了些:“小苏啊,一张废纸的事,当不得真。”
他转身朝角落的旧煤斗努了努嘴,“老郑,你过去把那边几页残账翻翻,看看是不是我上回垫火用的废纸。”
老郑从门边黑影里挪出来,弯腰往煤斗里伸手。
苏晚心口一紧。那煤斗底下确实压着几页纸,不是赵建国的废账,是她上午偷偷塞进去的陆沉舟的临时工记录。要是翻出来,陆沉舟“私混厂区”的罪名就坐实了。
她刚想开口拦,身后一道影子却比她的声音更快。陆沉舟把铁锹往煤斗前一插,铁锹头“哐”一声卡在煤斗边缘,正好挡住老郑的手。
“郑师傅,当心煤灰迷眼。”陆沉舟的声音低而稳,头一回当着外人的面主动开口,“那底下有块碎玻璃,我下午铲煤时踢进去的,扎手。”
老郑抬头看了赵建国一眼。赵建国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但他没再催。
老郑缩回手,直起腰,退回了阴影里。
苏晚背上那一层薄汗总算凉下来。她侧头看了陆沉舟一眼,这人还是那副闷样,垂着眼,握着铁锹,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但他把铁锹从煤斗上拔走之前,锹刃轻轻往侧边拨了一下,
把那几页纸往更深的煤灰里压了压。
赵建国没再纠缠,手电筒的光柱收起来,别在腰间。他临走前,走到锅炉房门口,
突然回头盯着陆沉舟看了两秒,那目光不是恨,倒像在辨认什么。
“你……”他嘴唇动了动,很快又改了口,“你以后烧锅炉,别把炉膛烧太旺,费煤。”
陆沉舟没应声。赵建国转身走了,脚步声和胶鞋踩煤渣的动静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锅炉房里安静下来,只剩铁皮顶还在哗啦作响。苏晚的指缝还夹着那张纸条,
这时候才松开,纸面上只有她自己写的一串菜价,字迹歪歪扭扭。她从挎包里摸出一根火柴,划燃,
把纸条烧了。
“刘师傅真说过那些话?”陆沉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晚蹲在炉膛边,看着纸灰卷起来:“说过一半。煤票编号是我昨晚从赵建国办公室窗外瞄到的。”
“……你怎么知道那窗子能看见桌面。”
苏晚回头,陆沉舟正站在锅炉的另一头,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炉膛里蹿起来的火光映在他半边脸上,
轮廓比平时清晰许多,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攒着什么话又不敢说。
他最终没问出口,只朝她伸出手,掌心摊着一小片玉米面饼子,还带着体温:“你晚饭没吃。”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傍晚那半个窝头她掰了一半塞给陆沉舟,
剩下半个打算留着夜班垫肚子,被赵建国这一搅,早忘了。她看着陆沉舟掌心那块饼,接过来咬了一口,
玉米面粗粝,但嚼着嚼着出了甜味。
系统在这时候跳出来:时代红利抽取就绪,项目池:一、1975年红旗牌自行车票一张;二、
市机械厂钳工学徒名额一个;三、三十斤全国粮票。请选择。
苏晚把饼咽下去,目光扫过陆沉舟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他身上的旧棉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一只袖子的肘部打了两层补丁。
锅炉房里煤灰落了一层,落在他肩上,他也只是低着头拿手背蹭了蹭铁锹柄上沾的水渍。
她选了二。钳工学徒名额,进厂有正式编制,有工资,不用再蹲在食堂后窗等剩菜。
系统提示音落下,一张泛黄的报到单在她挎包内层凭空多出来,
纸张粗糙,红印章还带着印泥的潮气。苏晚没立刻拿出来,先把挎包的扣子按紧了。
陆沉舟已经弯腰去铲煤了,铁锹在炉膛口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一截。他背对着她开口:“赵建国那人,记仇。”
“我知道。”
“他还会来。”
“我等他来。”
陆沉舟顿了顿,铁锹停在半空。他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火光在他眼瞳里跳了跳。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回去,把那锹煤铲进了炉膛,火势旺起来,整间锅炉房都暖了一度。
苏晚坐在炉边的旧木箱上,把那半张玉米面饼子吃完。挎包里的报到单硌着她的手肘,
新纸张的味道透过布面渗出来,混着煤灰和烟火气。赵建国的票根还在他抽屉里放着,
但这账,她迟早要翻出来摆到厂部桌上。
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她应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