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煤灰味,从厂区锅炉房那片一直漫到食堂后墙。苏晚刚拐过墙角,
就看见周翠花站在水龙头前,搪瓷盆里的水已经溢了满沿,她却没动弹,眼珠子直往苏晚挎包鼓起的边角上黏。
“哟,晚丫头,这么早从锅炉房那头过来?”周翠花把水龙头拧上,声音比水声还响,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这大早上的,锅炉房又没啥活儿,你去那儿干啥呢?”
苏晚脚步没停,笑了一声:“翠花婶子,锅炉房那边清炉渣,我搭把手,能多挣个工分。”
“清炉渣?”周翠花端着盆跟上来,打量她干干净净的袖口,“你可别糊弄我。你身上连点灰星子都没有,像清炉渣的?”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她往墙根走了两步,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压低声音:“婶子,我正想找您呢。我听说您家老叔要办个体户执照,厂办那边的手续卡着没批下来?”
周翠花的眼珠子从挎包上移开,落到苏晚脸上:“你咋知道的?可不是嘛,卡在赵会计那儿好几回了,说是我老叔手续不全,我看他就是拿腔作势。”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周翠花手里:“这是我在食堂省下的虾皮,您拿回去给老叔炒个菜。赵建国那个人,您也清楚,他在厂办压着这事,多半是想让您老叔给他递个话。
您要是不想搭理他,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去厂办档案柜那儿翻翻,他那张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有个蓝皮本子,上头记着好些人的事。”
周翠花捏了捏纸包,眉毛一挑,咧嘴笑了:“你这丫头,心眼儿比筛子还密。行,婶子承你这个情。”她把虾皮往围裙口袋里一揣,凑近了又压低嗓子,“对了,你提防着点儿赵建国。
昨儿我路过厂办,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什么‘机械厂名额’的事,还翻了旧考勤簿。我看他那架势,像是冲着你来的。”
苏晚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谢谢婶子提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周翠花端着盆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显然没全信,但虾皮在兜里贴着,她也乐得装糊涂。
苏晚刚松了口气,身后就传来陆沉舟的脚步声。他站在两步外的煤渣堆边,
手里的铁锹还杵在地上,额上有薄汗,显然刚干完活。
“你跟她说那么多,也不怕她转头卖了你的底。”陆沉舟声音不大,像在说闲话。
“婶子那人贪小便宜,但嘴松的是别人,不是自己。”苏晚偏头看他,“只要虾皮管够,她就是个眼线。总好过让赵建国先找上她。”
陆沉舟低头踢了踢煤渣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吐出一句:“你比供销社的秤还精。”
苏晚有点想笑。这人的嘴跟钳子似的,能开一句玩笑,已是天大的面子。她正要应话,脑子里突然跳出一行暗红小字,
【注意:赵建国已拨通市机械厂人事科电话。
报到单上的报到时间已被人涂改,若后天早上八点前无法按时报到,名额作废。】
苏晚的手指在挎包上攥紧了。她早上拿到报到单时看过一眼,明明写的是下周一报到,
怎么变成后天了?她下意识低头,想再去摸那张纸,动作到半截又停住,陆沉舟还在跟前。
“怎么?”陆沉舟看见她指尖发白。
“没事。”苏晚稳了稳呼吸,“赵建国在厂办那边动了手脚,我的报到时间被改了。”
陆沉舟握着铁锹的手顿了一下:“报到时间能被改?那东西不是机器盖的章?”
“他说改就能改。”苏晚咬了咬下唇。这是市机械厂钳工学徒名额,是她改命值过了十点才抽到的机会,她不能让它黄在赵建国手里。
她往锅炉房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陆沉舟,我得去趟厂办,先看看那份报到单有没有被人动过。赵建国要是真把名字改了,我得先把原件攥在手里。”
陆沉舟没说话,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把铁锹往煤渣堆上一插,跟着她走了两步:“我跟你去。厂办那帮人嘴碎,你一个人进去,他们说闲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厂办走。天色亮了些,广播里换了一首歌,厂区主干道上陆续有人影。苏晚故意落后半步,让陆沉舟走在前头,
这样两人看上去就只是顺路,不像搭伙。
厂办在二楼,门虚掩着。苏晚贴着楼梯墙角上去,听见里头有人声。她屏住呼吸,隔着门缝往里看,
赵建国背对着门,正往抽屉里塞什么东西,旁边桌上摊着一个蓝皮本子。周翠花说的蓝皮本子,果然就在那儿。
赵建国锁了抽屉,把蓝皮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朝门口走来。苏晚来不及躲,跟赵建国一个照面撞了个正着。
赵建国愣了半秒,旋即皮笑肉不笑:“苏晚?这么早来厂办,有事?”
“来问上个月的工分账。”苏晚不慌不忙,“赵会计应该记着吧,锅炉房那边我值了二十天夜班,工分还没给结全。”
赵建国眼神闪了一下:“工分的事,统一月底结算,急什么。”他夹着蓝皮本子往楼下走,经过苏晚身边时停了半步,“你要是闲着,不如先把那天的考勤补一补,免得月底对不上账。”
话里有刺,苏晚听出来了。他在暗示那晚她和陆沉舟在锅炉房的事。她没接话,等赵建国的脚步声下了楼,才推开厂办虚掩的门。
办公室里没人。那份蓝皮本子被赵建国带走了,但她要找的不是那个。
她快步走到赵建国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摊着一份表格复印件,“市机械厂钳工学徒报到登记表”,名字栏写着苏晚两个字,而报到时间那一栏,原本印着的日期被人用蓝墨水涂了一道,改成了后天。
苏晚的指尖停了片刻,把那页登记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
像是某人随手写的备忘:陆沉舟,锅炉房,当年事故,档案在厂部。
她瞳孔微缩。周翠花刚才说的那个旧档案,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她不知道这行字是赵建国写的还是别人留下的,但赵建国手里握着跟陆沉舟父亲有关的东西,这点基本可以坐实。
她把登记表原样放回去,退出了厂办。楼梯拐角处,陆沉舟正背靠着墙等她。
“拿到手了?”他问。
“登记表在赵建国桌上,报到期改成了后天。原件可能在他手里,也可能还在机械厂那边。”苏晚的声音不高,“还有一件事,他桌上那张表背面写了你爸的名字。当年锅炉房事故的档案,在他手里。”
陆沉舟本来靠着墙,听完这句话后肩膀僵了一下,片刻才慢慢直起来。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楼梯窗沿那层薄灰上,
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没往外冒。
苏晚也没催他。过了好一会儿,陆沉舟开口:“后天早上,你要去市机械厂报到。”
“对。”
“后天早上八点前到。赵建国要截的是这个时间段,他不是要改你的名,他是要把你的时间卡死。你迟了,名额自动作废,他连笔都不用动。”
苏晚点点头:“我知道。”
“明天下午厂里有大扫除。”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食堂排班表递过来,“锅炉房那边排的是我,我能帮你打个假。你后天一早直接从后门走,别让周翠花看见。”
苏晚接过排班表,看了他一眼。陆沉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晚的炉子该添几铲煤一样自然。但苏晚知道他这句话的分量,他是在拿自己的考勤替她打掩护,一旦被赵建国查出来,夜班、旷工、作风问题,
一股脑全得落在他头上。
苏晚把排班表折好放进挎包内层,声音很轻:“那你自己呢?”
陆沉舟把铁锹扛上肩膀,迈步往前:“我又不跑,他能把我怎么样。”
晨雾散了,厂区广播里传出一首歌的前奏。苏晚跟在陆沉舟身后走下楼梯,
挎包里的报到单硌着手肘,后天早上八点,市机械厂,二车间。她只剩下不到四十个小时,
而赵建国已经占了先手。
她抬起眼睛,看了眼陆沉舟的背影。这个人刚才替她接住了周翠花的闲话,又替她看了眼厂办的门,现在还在替她琢磨明天的退路。
系统跳出一行小字:【改命值+2,当前12点。陆沉舟好感度:+3。】
苏晚看了看那行字,没有理它,跟上了陆沉舟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