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尖锐的哨声。
“全体集合!”
“带好行李,准备出发!”
刚刚吃饱的知青们不敢耽搁,纷纷扣紧饭盒,背起铺盖和包袱往外跑。
有了来时的教训,二十号车厢的人不用陈一凡提醒,便把行李重新贴着车斗摆好,又将几床棉被连在一起。
众人按照原来的位置坐下,很快围成一团。
孙虎根把衣领竖得高高的,只露出半张脸。
“这回路不会还那么远吧?”
“谁知道呢,先坐稳。”
陈一凡抓住车斗边缘。
发动机发出一阵轰鸣,卡车缓缓驶出团部。
最初一段路还算平整,车轮压过冻硬的路面,只是轻微晃动。
可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卡车突然拐了个弯,离开硬化路面,一头扎进荒野腹地。
轰隆!
右侧车轮掉进雪坑,整个车斗猛地一歪。
“哎哟!”
“抓紧!”
十几个知青同时撞向一侧,最外面的孙虎根脑袋直接磕在行李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还没等众人坐稳,车轮又碾过一道冻沟,所有人被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
帆布棚里顿时响起一片痛呼。
“这哪是坐车,分明是筛豆子!”
“我的腰都快断了!”
“司机同志能不能慢点?”
外面的司机根本听不清车斗里的喊声。
就算听清也没用。
荒野里根本没有路,前方只有被积雪盖住的冻土、土坑和低矮雪坡。
孙虎根死死抱着行李,整张脸缩进衣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忍了许久,终于凑到陈一凡身边。
“陈哥,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六连驻地。”
“我知道是六连驻地。”
孙虎根压低声音:“我是说,那里到底啥样?有团部这样的砖房没有?以后咱们还回来住吗?”
陈一凡透过车斗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房屋,也看不见人烟,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荒原。
枯黑的树木稀稀拉拉立在风雪里,像一根根冻硬的木桩。
“到了那里,应该不会轻易回来。”
孙虎根愣了一下。
“啥意思?”
“那里就是咱们长期驻留的地方。”
陈一凡的声音很低,却让附近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开荒、种粮、修路、盖房,都要从那里开始。有人可能待一两年,也有人可能在那里成家立业,住上一辈子。”
孙虎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林文轩推了推被颠歪的眼镜,望向帆布外那片荒凉雪原,脸上的轻松也消失了。
卡车继续向荒野深处开进。
这一走又是两个多小时。
太阳渐渐向西偏去,天色变得昏黄。
风从车斗缝隙灌进来,哪怕众人挤在棉被里面,也能感觉到温度越来越低。
就在所有人都快被颠散架时,卡车猛地刹住。
车斗里的人齐刷刷向前扑去。
“到了!全体下车!”
王震山的喊声从外面传来。
孙虎根揉着肩膀爬起来,迫不及待掀开帆布。
可他朝外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僵住。
“这……这是哪儿?”
知青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卡车。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雪,前面只有几道光秃秃的雪坡。
别说房子,连顶帐篷都没有。
只有几缕青烟,从雪坡附近的积雪缝隙中慢慢飘出来。
“驻地呢?”
“咱们是不是下错地方了?”
“天都快黑了,总不能让我们睡在雪地里吧?”
一阵阵惊慌声从队伍中响起。
孙景程背着铺盖冲到王震山面前,指着四周质问。
“王指导员,你不是说带我们去连队驻地吗?这里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晚上怎么住?”
“谁告诉你们没有住处?”
王震山没有解释,径直走到前方雪坡旁,扯开嗓子喊道:“关连长!人给你带来了,还不出来接一下?”
他的话刚落,雪坡表面忽然晃动起来。
紧接着,一块盖满积雪的木板被人从下面推开。
一个头戴狗皮帽、身穿破棉袄的老兵钻出雪坑,拍了拍身上的土。
附近几处积雪也跟着翻动,又有七八个人从地下陆续冒了出来。
知青们看得目瞪口呆。
“雪底下有人?”
“他们住在地下?”
那些老兵 吧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棉袄上打满补丁,脸上也全是被寒风吹出的裂口。
可他们站在雪地里,腰杆一个比一个直。
王震山指向那些老兵。
“都看清楚了,这是六连的转业老兵!”
“你们看见的这些雪坑,下面全是他们一锹一镐挖出来的掩体,名字叫地窨子。”
“能挡风,能烧炕,比帐篷结实得多。”
他抬手在雪坡上拍了两下。
“这些地窨子,就是你们今后的住所!”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轰炸开。
“住地下?”
“这跟钻耗子洞有什么区别?”
“我家柴房都比这里强!”
几个女知青望着黑漆漆的入口,脸色已经发白。
孙景程更是当场扔下铺盖。
“这不就是坟圈吗?”
“要住你们住,我不住!团部明明有砖房,凭什么把我们扔到这里?我要回团部!”
他说着转身便要往来路走。
一个腰系宽皮带的高大男人从雪坡后走了出来。
他四十岁上下,左侧断眉处有一道斜疤,脸被冻得粗糙发红。男人只往孙景程面前一站,便把路挡得严严实实。
“你要走?”
孙景程仰头看着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我要回团部。”
“这里离团部五十里。”
男人抬手指向茫茫雪原。
“天黑以后,气温能降到零下四十度。你腿脚快些,兴许能在冻僵前走出十里。”
孙景程脸色一白。
男人继续说道:“这一带还有狼。它们饿了一个冬天,鼻子比狗都灵。你一个人上路,连骨头都剩不下几根。”
孙景程猛地收回脚,刚才的气势瞬间没了。
男人冷冷看了他一眼。
“还走吗?”
“不……不走了。”
“那就把铺盖捡起来。”
孙景程不敢反驳,赶紧弯腰抱起地上的铺盖,灰溜溜走进人群。
王震山来到男人身旁,两人朝远处走了几步。
“关凛峰,人我给你带到了。”
关凛峰扫过那群知青:“你这趟带回来的刺头可不少。”
“年纪大的有自己的主意,难带是难带了点,可干活有力气。”
王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些归你。剩下年纪小的,我自己带。”
关凛峰眉头一皱:“凭什么把听话的留给你?”
“是你整天说带兵没意思,就想找几个刺头调教。”
王震山咧嘴一笑:“我给你挑了一队,还不够照顾你?”
关凛峰瞥了一眼仍在抱怨的孙景程,重重哼了一声。
“行,年纪大的归我。”
两人商量妥当,王震山重新走到知青队伍前方。
“都安静!”
嘈杂声渐渐停下。
王震山脸上的笑意完全收起。
“你们来这里,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来团部吃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