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掰开馒头,热气便冒了出来。
他先舀起一勺肉汤,低头轻轻吹了几下,送入口中。
油润咸鲜的热汤顺着喉咙落入胃里,暖意迅速散开。一路积在身体里的寒气,也随之消退大半。
陈一凡没有狼吞虎咽。
他一口馒头,一口酸菜,再配上一片炖得软烂的五花肉,慢慢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干净。
那块排骨上的肉不算少,被炖得轻轻一抿便脱了骨。
许久没有沾过荤腥的身体得到油脂补充,手脚也渐渐热了起来。
比起这顿肉,更让人舒服的,是老班长那份朴实的关照。
没有什么漂亮话,只有满满两勺肉,还有一句多吃点。
孙虎根吃得更夸张。
他的饭盒早已见底,却还捧在手里,用舌头把边角舔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实在舔不出味道,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孙虎根摸着滚圆的肚皮,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有砖房住,还有猪肉吃,这日子也太美了。要是以后天天都能这么吃,我就在这儿待一辈子!”
“想天天吃肉,光靠团部可不行。”
陈一凡扣好饭盒。
“等到了驻地,我教你做几个套子。附近有山的话,可以找机会捕点猎物。”
孙虎根猛地坐直身体。
“陈哥,你还会下套?”
附近几名知青也凑了过来。
“你不是城里人吗?”
“城里还能学打猎?”
陈一凡神色平静:“学校图书馆里有不少杂书,我以前翻到过几本,记住了一些门道。”
“看书还能学这个?”
孙虎根满脸羡慕:“陈哥,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会看病,会下套,我咋看见书就犯困?”
戴着眼镜的林文轩本来埋头喝汤,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下巴。
“看几本野外杂书算什么?”
“京城大学的图书馆,我从一楼看到三楼。机械制图、无线电原理,我都学过。收音机和自行车只要坏得不严重,我也能修。”
周围几个人立刻看向他。
孙虎根更是连连点头:“厉害,林同志也是有大本事的人!”
林文轩扶了扶眼镜,腰板挺得笔直。
陈一凡顺势说道:“那正好。到了六连,你可以向指导员申请要一些报废零件。”
林文轩一愣:“申请报废零件干什么?”
“修收音机太浪费你的本事。”
陈一凡不紧不慢地说道:“连队驻地大,来回办事全靠两条腿。”
“你既然会机械制图,又懂自行车,不如把报废零件拆开重配,给连队拼几辆能骑的自行车。”
孙虎根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个好!”
周围知青也纷纷开口。
“有自行车,去团部能省不少时间。”
“林文轩连大学图书馆都看遍了,拼几辆车肯定不难!”
“咱们六连以后也有自己的自行车了!”
林文轩张了张嘴,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
他刚才只是被众人夸得上头,才把话说满。修补一条车链和用报废零件拼出整车,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十几双眼睛全盯着他。
尤其孙虎根还一脸佩服,仿佛自行车已经摆在六连门口。
林文轩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行,等到了驻地,我就去找指导员申请!”
“这才是真本事!”
孙虎根竖起大拇指。
众人围着火炉说笑,食堂门口的棉帘忽然被人掀开。
寒风卷着雪沫灌了进来。
大批知青涌入食堂,一个个脸色青紫,眉毛和帽檐上挂满白霜,走路时双腿都在发抖。
这些人正是落在后面车辆上的知青。
他们一路争抢避风的位置,既没用行李堵住缝隙,也没有把铺盖连起来挡风。三个小时下来,全被冻得够呛。
肉香一钻进鼻孔,人群顿时乱了。
“让开,我先来的!”
“挤什么挤,我脚都冻僵了!”
“前面的人快点!”
有人想从旁边直接插到锅前。
老班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抡起铁勺狠狠敲在锅沿上。
当!
一声压住了所有声音。
“都给我排队!”
“谁再插队,今天就别吃!”
老班长指向炉边的陈一凡等人。
“看看人家六连的娃娃!比你们先到,一个抢饭的都没有,队伍排得比尺子量的还直!”
后来的知青脸上一阵发烫,只能分成几队排好。
可队伍排起来了,争吵却没有停。
几个人相互埋怨起来。
王铁柱把棉帽摔在桌上,冲身旁的人骂道:“上车的时候一个个都往里钻,谁也不肯坐迎风口!我在外面冻了三个小时,现在你们还有脸怪我?”
戴眼镜的顾明远推了推镜框。
“王铁柱,你也是男同志。困难面前,应该顾全大局,展现集体主义精神。让身体弱的同志坐里面,有什么不对?”
“放你娘的屁!”
王铁柱一把揪住顾明远的衣领。
“你说得好听,车上怎么不见你顾全大局?”
“我亲眼看见你把两个女同志往外推,自己缩在最里面,还扯了两床被子盖腿!”
顾明远的脸顿时涨红。
“你胡说!我那是组织大家安排座位!”
“你躲在最里面就是组织,我坐外面就是不顾大局?”
王铁柱把他往前一扯。
“你再给老子装一个试试!”
顾明远也恼了,抬手抓住王铁柱的胳膊:“松开!你这种行为严重破坏集体团结!”
“少给我扣拿帽子!”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周围几个也互不相让。
“都怪你们一直抢位置!”
“当时让你们把被子拿出来,你们谁肯?”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脚都没知觉了!”
食堂里乱成一片。
棉门帘再次掀开,王震山裹着军大衣快步走了进来。
“都给我闭嘴!”
一声厉喝震住众人。
王震山随后取出怀表看了一眼。
“三十分钟。”
“从现在开始,你们只有三十分钟吃饭。”
他合上怀表,目光扫过食堂里的所有人。
“三十分钟一到,全体集合出发。没吃完的人不用上车,自己跑步去五十里外的连队驻地!”
刚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知青们瞬间慌了,纷纷抓紧饭盒排队。
有人回头看向安静围坐在炉边、早已吃饱喝足的六连知青,再想到一路上的争抢和内耗,心里生出了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