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龇牙咧嘴地揉着尾巴骨,冲陈一凡抱怨道:“陈哥,我宁愿顶着风走路,也不想再坐这铁疙瘩了。”
陈一凡也不好受。
这具身体本就单薄,连续十多天赶路,底子早已耗空。
三个小时颠下来,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浑身骨架像是被拆开重装了一遍。
不过相比其他车辆,他们已经幸运太多。
行李挡住车斗四周的缝隙,几床棉被又将众人裹在一起,至少没有被寒风冻僵。
“再忍一忍,车速慢了,应该快到了。”
陈一凡话音刚落,前方便有人喊了起来。
“有房子!”
“快看,前面是团部!”
众人纷纷掀开棉被,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出现了几栋低矮的红砖房。
红砖房后方,是一片连绵的军绿色帐篷,帐篷之间有人推着小车来回穿梭。
营地中央,一面鲜红的旗帜迎风招展。
木质门楼横跨道路,上面刷着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
向荒原进军,向冻土要粮!
“到了!”
孙虎根猛地站起身,结果卡车又颠了一下。他脑袋撞在帆布棚顶,疼得赶紧蹲了回来。
众人哄堂大笑。
卡车驶进营地,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栋最大的红砖房前。
没等众人缓过劲,车厢外便传来啪啪两声。
有人拍着车斗喊道:“到团部了!都下来活动活动,带上饭盒去食堂开饭!”
一听开饭,原本东倒西歪的少年们顿时来了精神。
“真有饭吃!”
“猪肉还给不给?”
“快把被子掀开,别压着我的腿!”
众人七手八脚地叠好棉被,从行李中翻出铝制饭盒,一个接一个跳下车斗。
孙虎根的双脚刚踩上地面,鼻子便使劲抽了两下。
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肉!”
一股炖肉香味顺着寒风灌入鼻孔。
那香味里有猪油的诱惑,也有酸菜特有的酸爽。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得清清楚楚。
十多天的颠簸,早已掏空了众人的肚子。
出了关以后,他们吃得最多的便是冷窝头,有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此刻闻到肉香,不少人的肚子当场咕噜起来。
“食堂就是那栋最大的红砖房!”
驾驶员刚抬手一指,十几个少年便抱着饭盒冲了出去。
“都慢点,没人跟你们抢!”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陈一凡没有跟着猛冲。
他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又用围巾护住口鼻,调整呼吸后才朝食堂走去。
刚从闷热的棉被里出来,若是迎着冷风张嘴猛吸,很容易染上风寒。这地方缺医少药,一场小病也可能拖成大病。
孙虎根跑出七八米,发现陈一凡没有跟上,赶紧折返回来。
“陈哥,你咋还慢悠悠的?去晚了,肉都让人抢光了!”
陈一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急什么?咱们是第一批到的,这是团部准备的迎新饭,人人都有份。”
“可那帮人跑得跟饿狼一样。”
“跑得快不等于吃得多。排好队,反而能早点打上饭。”
孙虎根扭头看了一眼。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挤成一团,有人的饭盒还掉进了雪里,反倒堵住了门口。
他顿时不急了。
“还是陈哥想得明白。”
二十号车厢的知青也渐渐停下脚步,自觉跟在陈一凡身后。
到了食堂门口,众人已经排成一列,没有一个人插队。
厚重的棉门帘掀开,热气从里面冒了出来。
几百平方的红砖食堂内摆着一排排长桌,几座铁炉烧得通红。
靠近里面的打饭点架着几口大铁锅,每口锅直径足有一米。
锅里的汤汁咕嘟作响。
切成大块的五花肉浮在上面,肥膘被炖得发亮。
酸菜、粉条和冻豆腐在滚汤里不停翻动,浓郁的荤香充满整个食堂。
“娘嘞,这么多肉!”
孙虎根盯着大锅,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后面的林文轩推了他一下。
“往前走,别挡路。”
打饭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班长。他手里握着一把大铁勺,动作极其利索。
看到这批少年进门后没有哄抢,反而排得整整齐齐,老班长停下铁勺,诧异地打量了众人几眼。
“你们是哪支队伍的?”
孙虎根立刻挺起胸膛,大声答道:“报告老班长,我们是神枪手六连王震山的兵!”
老班长一听,脸上顿时有了笑容。
“原来是老王带回来的娃娃!”
他用铁勺敲了敲锅沿。
“不错,有点当兵的样子。王震山这回算是捡到宝了!”
排队的少年们腰板挺得更直。
方才他们还觉得陈一凡多此一举,可听见老班长当面夸奖,一个个脸上都有了光。
老班长指了指铁锅,又指向旁边装满馒头的大竹筐。
“今天给你们接风,每人两大勺肉菜!”
“馒头管饱,想吃几个自己拿!”
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孙虎根激动得直搓手:“老班长,两大勺里真有肉吧?”
“瞧你那点出息!”
老班长笑骂一句,铁勺探进锅底,再提起来时,里面堆满了五花肉和粉条。
哗啦一声,满满一勺扣进孙虎根的饭盒。
紧接着又是一勺。
两大勺肉菜压得结结实实,汤汁几乎漫到饭盒边缘。
孙虎根看得眉开眼笑:“老班长,您这手真稳!”
“少拍马屁,端好了,洒一滴都可惜!”
老班长给所有人盛菜时都没有抖勺,每一勺都装得满满当当。
少年们接过饭盒,看着里面厚实的肉块,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陈一凡排在最后。
轮到他时,老班长抬头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娃娃,你这身子骨可不行。北边的冬天长着呢,不养壮一点,开春下地都扛不住。”
老班长没有立刻盛菜,而是拿铁勺在锅里拨了几下。
他特意从锅底挑出一块肉多的排骨,又捞了几块炖得发颤的肥膘,全扣进陈一凡的饭盒,随后添上酸菜、粉条和冻豆腐。
“多吃点肥肉,身上有油水才抗冻。”
饭盒猛地一沉。
陈一凡双手接稳,认真说道:“谢谢老班长。”
“谢什么?”
老班长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们离家几千里,来这里支援边疆,都是好娃娃。往后团部有什么好东西,也少不了你们一口!”
陈一凡端着饭盒来到炉火旁。
孙虎根已经抢先占下一张桌子,还给他留了靠炉子最近的位置。
“陈哥,坐这儿,暖和!”
陈一凡坐下,从竹筐里拿了两个玉米面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