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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的时候,李游的腿还是软的。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
今天金銮殿上那一出,但凡皇帝多问一句,或者陈辅反应快一点,自己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诏狱里吃牢饭了。
“牛啊兄弟!”
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拍上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李游差点一个趔趄跪地上。
沈知节不知从哪蹿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满脸兴奋:
“状元郎,走!跟我喝酒去!”
“我早看那道貌岸然的老头不顺眼了,今天这出戏,我沈知节在京城混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
李游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沈、沈大人,下官不会喝酒……”
“不会喝酒?”沈知节瞪大眼,“我爹说过,不会喝酒的文人,都是装模作样。
你连宰相都敢弹劾,还不敢喝顿酒?”
“沈大人,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有啊,我说有就有!”
李游来不及反驳,就被沈知节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身后几个锦衣卫校尉连忙跟上,其中一个凑上来小声道:
“大人,您今天当值,就这么走了,指挥使那边……”
沈知节头也不回:“你就说我去追查要犯。”
“哪来的要犯?”
沈知节指了指李游:“这不就是?长得好看还会骂人,一看就是危险人物。”
李游:“……我谢谢你。”
京城西市,醉仙楼。
三楼雅间,窗外能看到整条正阳街的灯火。
沈知节要了十八道菜、三坛酒。
李游此刻满是不解。
而沈知节那个自来熟的劲头,仿佛李游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兄弟,你今天那个弹劾,绝了!真的绝了!”
沈知节拍着桌子,激动得脸都红了,“你知不知道陈辅在朝中有多少爪牙?
我爹说过,整个朝堂一半都是他陈辅的人。”
“你倒好,入朝第一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当朝宰相弹得脸都绿了!”
“就冲这个,咱哥俩也得干了这杯!”
李游端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辣得直皱眉。
“沈大人,你小点声,这楼上楼下,万一有陈辅的人……”
“怕什么!”沈知节手一挥,“这家酒楼是我二舅开的,后厨到跑堂全是从镇北军中退下来的,陈辅的探子敢来,腿都给他打折!”
李游:“……”
好家伙,这整一个黑店。
不过三杯酒下肚,李游也放松下来了。
二人说着话,越喝越快。
不到两刻钟,李游脸上已经泛红,脑子开始发飘。
沈知节则是越喝越高兴,看李游的眼神越来越亮。
“兄弟,我越看你越顺眼。”沈知节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李游的手,目光灼热,“要不,咱们拜把子吧!”
李游吓了一跳:“啊?”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辅那老头子要是敢动你,我就带锦衣卫上门掀了他的宅子!”
旁边伺候的锦衣卫校尉脸都绿了:“大人!使不得啊!您和这位李大人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沈知节瞪他:“第一次见面怎么了?我爹当年和我二伯第一天见面就拜了把子,后来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这玩意儿讲的就是一个眼缘!我第一眼就觉得状元郎这兄弟能处!”
李游连忙摆手:“沈大人,冷静,冷静!你这身份,我这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沈知节交朋友,只看心情,不看身份!”沈知节一拍桌子,突然单膝跪地,一手指天,“皇天在上!”
李游懵了:“不是,你来真的?”
“厚土在下!”
“喂喂喂,这流程不对吧,不应该是先焚香摆案吗?”
“我沈知节与李游!”
“等等,我还没同意啊!”
“今日结拜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话不能乱说啊大哥!这很危险的!你仇家那么多!”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李游:“……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沈知节念完之后,自己利索地拜了三拜,跳起来大笑道:“好了!礼成!”
李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几个锦衣卫校尉面如死灰。
完了。
自家千户大人和一个六品文官喝了一顿酒,把兄弟都给拜上了。
回去怎么跟国公爷交代?
“对了,你多大来着?”
李游下意识回答:“二十二。”
沈知节凑过来,一把搂住还在发蒙的李游肩膀,深情厚谊地说:“我今年二十三,状元郎,以后你就是我二弟了!
在这京城你放心大胆横着走,有事就报我名字!”
李游有气无力地纠正他:“沈大人,按年龄,我二十二,你二十三,我确实是二弟没错。
但问题是我什么时候同意拜把子了?”
“你刚才没拒绝啊。”
“我那是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就是同意了。”
沈知节一脸“这很合理”的表情,举起酒杯,“二弟,来,喝!今夜不醉不归!”
李游看着他那张灿烂到有点混蛋的笑脸,忽然也乐了。
行吧。
穿越到大周二十二年,连个正经朋友都没有。
这沈知节虽然虎了点,但人是真性情。
这兄弟,认了就认了吧。
“喝!”
“痛快!”
当夜,李游喝得断了片,被沈知节的人扛了回去。
与此同时,城东,相府。
陈辅坐在书房里,面前的青瓷茶盏已经碎了三只。
他回府路上,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只恨不得当场发作。
一个刚当上六品小官的黄毛小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这位当朝宰相下不来台!
而他居然还没能当场翻盘!
“李游……”陈辅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语调阴冷得让伺候的下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管家悄悄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禀报:“相爷,外头传来消息。李游出宫之后,和锦衣卫千户沈知节去了醉仙楼喝酒。”
“喝酒?”陈辅眉头一皱,“和谁?”
“那个京城第一纨绔沈知节,定国公独子。”
陈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微响。
“好,好得很。”陈辅怒极反笑,“前脚弹劾老夫,后脚就跟定国公府的人喝上酒了。”
“老夫这是被摆了一道啊。”
“这哪是李游一个人!这分明是定国公在背后推波助澜!”
陈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李游一个初入朝堂的新科状元,哪来的胆子当众弹劾首辅?
哪来的魄力把“干涉皇家内事”这个大帽子扣得如此精准?
原来背后站着定国公!
那个老匹夫!武将之首还不满足,还想把手伸进文官里来?
陈辅猛地站起来,袖子一拂,将案上的茶具尽数扫落:“查!给我查!
这三个月,定国公府的人和李游有没有来往!
李游入京之后,都见过什么人!
还有,今日在朝堂上,定国公的反应立刻去查!”
“是!”
“还有。”陈辅冷冷道,“翰林院那边,打声招呼,本相倒要看看,这个新科状元,能熬多久。”
管家领命去了。
陈辅独自站在书房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碎瓷片上,白森森的。
“李游。沈知节。”
“定国公。”
“好好好,文武勾连,都到台面上来了,那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