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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城西,槐花巷。
李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三更天了。
说是“家”,其实就是个一进的小院子。
正房三间,东厢是厨房,西厢是柴房,院子里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下摆着张缺了腿的石桌。
这是他来京赶考时租的,一个月八百文钱,押三付二。
开门的是刘福。
刘福四十多岁,原是一个小商贩,后来生意黄了,流落京城,被李游用每月三百文钱的工钱雇来当仆人。
与其说是仆人,不如说是搭伙过日子的穷朋友。
“少爷,你怎么喝成这样?”刘福忙不迭扶住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满身的酒味,您不是不喝酒吗?”
“今天情况特殊。”李游大着舌头说,“被一个锦衣卫千户拉着拜了把子。”
刘福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拜、拜把子?和锦衣卫?”
“嗯。”
“千户大人?”
“嗯。”
刘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少爷,您,您不是文官吗?你这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李游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往床上一倒,“但我觉得,我可能摊上大事了。”
刘福:“……”
李游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
这会,酒劲慢慢散了,脑子也重新转起来。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事远没有结束。
表面上,皇帝打了个哈哈,把驸马的事揭过去了。
但他知道陈辅是什么人。
恶名远扬的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私底下还有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种人,最最要面子。
今天在金銮殿上,李游把他的面子掀了。
这梁子,解不开了。
“既然解不开了……”李游喃喃自语,翻了个身,给自己拉了拉被子,“那就弹吧。”
“往死里弹。”
“你不死,我就得死。”
“所以还是你去死吧。”
他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居然真的睡着了。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去翰林院报到,得早点起。
……
第二天一早,翰林院。
李游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笔挺的新官服,踏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昨天金銮殿的弹劾大戏传得飞快。
此刻翰林院里,上到翰林学士,下到扫地的杂役,一个个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鬼。
他走了一路,周围自动空出一条路。
同僚们纷纷转头,或整理文书,或假装看窗外,或突然开始研究手里的茶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绝世经文。
李游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他一个入朝第一天就得罪了宰相的愣头青,谁敢靠近?
李游也没在意,自己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昨晚剩下的烧饼,就着热茶啃起来。
正啃着,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二弟!”
李游一口饼差点噎住。
他转头一看,沈知节大踏步走了进来,穿了一身银纹青底的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走路带风,跟回家似的。
翰林院的文官们纷纷低头,不少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定国公世子,锦衣卫千户,沈知节。
这两个身份合而为一的主,在这大周京城,那就是比凶神还凶神的要命名头。
沈知节完全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李游面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笑容灿烂:
“二弟,我来看你了!”
李游艰难地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大,大哥,这里是翰林院,你一个锦衣卫千户,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翰林院又没写‘锦衣卫不得入内’。”
沈知节东张西望了一番,顺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一口闷了。
喝完后咂咂嘴感慨道,“你们这地方我没怎么来过,还挺清静,就是茶太淡了。”
李游:“……”
“哦对了,”沈知节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拍在桌上。
“我爹请你过府一叙,后天晚上,有空吧?”
李游看着那张请柬,脑子里嗡了一下。
定国公沈世恭。
大周武将之首,二十岁上战场,四十岁袭封国公,现任都督府大都督。
这个人请自己吃饭?
李游狐疑地看着沈知节:“你爹请我?你确定不是你逼他请我?”
沈知节嘿嘿一笑:“昨天晚上我回家把咱们拜把子的事一说,我爹当场大笑三声,说‘这状元有意思,带来我看看’。
我爹可很少夸人,这是好事!”
李游一点不觉得这是好事。
他正要说话,翰林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奉旨……”
满院哗啦一声,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
一个中年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宫里出来的笑”。
“翰林院修撰李游接旨!”
李游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昨天刚揭过,今天又来?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太监展开卷轴,声音尖利悠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状元李游,才学出众,朕心甚慰。兹定于三日后,宫中设宴,着李游进宫赴宴。钦此。”
李游愣住。
宫廷宴会?
三日之后?
他不就是昨天才把婚拒了,怎么突然之间又进宫赴宴?
翰林院里一片死寂。
李游接过圣旨,低声说了句“臣领旨”。
太监笑吟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李修撰,咱家多嘴说一句,这宴啊,是长乐公主特意跟陛下求的。
您可……好好准备。”
李游:“……”
沈知节:“我去。”
太监走了。
李游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长乐公主?
求的?
这不就是昨天被他当挡箭牌的那位吗?
这是摆明了要进宫当面收拾他啊!
沈知节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既同情又兴奋,最后化成了一句:“二弟,你完了。”
李游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谢谢你的安慰。”
沈知节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我会替你烧纸的。”
“滚。”
而此时此刻,翰林院里的其他官员们,表情已经精彩纷呈了。
有人震惊。
有人嫉妒。
有人后悔。
昨天还人人避之不及的新科状元,先是定国公府送请柬,如今陛下又亲自下旨,邀他入宫赴宴。
这哪是得罪了宰相?
这分明是要一飞冲天啊!
可众人又转念一想:不对啊,昨天不是才拒了驸马吗?怎么陛下非但没治罪,反而还请他进宫?
完了,这李游,莫不是陛下眼里的红人?
翰林院众人的脸色,从避之不及,慢慢变成了……纠结。
几个刚才还故意转身装作没看见李游的官员,此刻互相使着眼色,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游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然很想笑。
原来大周官场,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捏着那张圣旨,又看了看桌上定国公府的请柬,最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白。
李游深吸一口气,对沈知节说:“大哥,能帮我个忙吗?”
沈知节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说!只要大哥做得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先回家。”
“就这?”
“就这。”
沈知节眼神骤然一紧。
李游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二弟别怕,我今天可是特意来给你撑场子的。”
“多谢大哥。”
“总要做点什么,不然这一声大哥不是让你白叫的?”
“大哥高义。”
沈知节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笑了。
世子大人笑完了,挤眉弄眼的开了口:“二弟啊。”
“你他娘的,这文官你要是干的不痛快,干脆来给我当副千户算了,品级也对的上。”
李游慌忙拦住他,甚至想去堵嘴:“大哥,这还在翰林院了,慎言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