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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时间眨眼就过。
这两日,李游在翰林院过得那叫一个“清静”。
同僚见了他绕道,上司见了他装瞎,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好像比平时更不待见他。
不过李游无所谓。
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冷落。
“你们不冷落?我还怎么摸鱼了?”
正合游意。
这日申时刚过,沈知节来翰林院接他。
依旧是熟悉的飞鱼服,熟悉的嚣张气焰,熟悉地一路横冲直撞。
把三个正在走廊上闲聊的翰林吓得作鸟兽散。
“二弟!走了!”沈知节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我爹把外面的饭局都推了,就等你过府一叙!”
李游嘴角抽搐:“你能不能小点声?这是翰林院,不是你们锦衣卫衙门。”
沈知节一拍脑门:“怪我怪我,习惯了。走走走,马在外面。”
“今天不喝酒了吧?”
“想啥呢,去我家还能不喝?”沈知节搂住他肩膀,“放心,我替你挡一半。”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自己先倒了。”
“那不一样。这次我娘和我三姐也在,我爹至少会装得像个正常人。”
李游表情复杂:“你爹……平时不正常吗?”
沈知节认真想了想:“看情况。心情好的时候不太正常,心情不好的时候更不正常。”
李游:“……谢谢,我更不想去了。”
……
城北玄武大街,定国公府。
大周立国时,太祖皇帝在皇城北面划了整条街给有功之臣。
能在这条街上开府的,最低也是侯爵。
定国公府占了小半条街。
李游站在大门前,抬头望着那三丈高的门楼,以及两尊比自己还高的石狮子,心想:这他娘的才叫门。
沈知节领着他进去,一路穿过前院、正厅、回廊、花园。
李游感觉自己走了有小半个时辰,还没走到吃饭的地方。
“大哥,你们家到底多大?”
“也没多大。”沈知节随口道,“去年我爹嫌花园小,把东边两个院子拆了。我娘骂了他三个月。”
李游:“……你说‘没多大’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租半间破院的穷鬼的感受。”
沈知节哈哈大笑:“你不同,你是文曲星下凡,将来靠笔杆子也能挣回大宅子滴!”
两人说着话,进了花厅。
李游一进去,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花厅里摆着三张大桌,坐了三四十号人。
主桌上首坐着定国公沈世恭。
他今日没穿官服,但那股子战场上磨出来的气势还在,大马金刀地坐着。
两侧坐着几个中年大汉,看面相都是沈家人。
再往后,年轻一辈坐了满满两桌。
有男有女,个个生得虎背熊腰、英气勃发。
沈知节低声道:“别怕,都是自家人。”
李游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下官翰林院修撰李游,见过定国公。”
沈世恭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李游就觉得后脑勺发麻。
下一刻,沈世恭突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来,一双熊掌般的大手拍在李游肩膀上,力道大得李游膝盖一弯。
“来了!好小子!来,坐我旁边!”
李游差点被拍出内伤,脸上还得挤出笑:“公爷,这不合规矩……”
“啥规矩不规矩!”沈世恭一挥手,“你跟我儿子是把兄弟,那你就是我沈世恭的儿子!叫公爷太生分,叫义父!”
李游:“……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沈世恭已经转过身,冲着满花厅的人大声宣布:
“都认识认识!这是李游!当朝新科状元!知节的结拜兄弟!也就是我沈世恭的义子!”
满花厅轰然应声。
“好!”
“知节这兄弟认得好!”
“看着就精神!比知节那小子斯文多了!”
李游:“???”
等等。
我什么时候成了沈世恭的义子了?
怎么从进门到认亲,前后不到十息?
你们定国公府办收养手续都不需要本人同意的咩?
李游拼命朝沈知节使眼色。
沈知节完全没看他,正咧着嘴傻笑,一脸“我爹又高兴了”的表情。
李游绝望了。
他算是明白了,这沈知节的一根筋,是家传的。
“来,吾儿,见过你几个叔叔!”沈世恭不由分说,拽着李游往桌边走。
一个面如黑炭、眼似铜铃的中年大汉站起身,冲李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发光的牙:“李游是吧?我是知节他三叔,沈世猛。你叫三叔就行!”
李游:“三、三叔好。”
沈世猛哈哈大笑:“好!我沈世猛这辈子最敬读书读得好的!
你叫三叔,以后谁敢动你,三叔带人掀了他家房顶!”
李游心想:我这是认了个义父还是加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地下组织?
另一个稍显精瘦的男人也站起来,笑容和善些,但说出来的话同样不正经:“我是他二叔沈世杰。
你叫二叔。
听说你在金殿上把陈辅那老小子骂得脸都绿了?
干得好!就冲这个,二叔今天也得敬你三碗!”
李游:“二叔,下官酒量实在……”
“什么下官!侄儿!哦不是,贤侄!算了算了,都叫叔了,还客气什么!来,上酒!上大碗!”
李游根本没机会反驳,手里就被塞了一只海碗。
碗里酒味直冲天灵盖,闻着就知道度数不低。
他转头看沈知节。
沈知节已经溜到旁边那桌坐下了,正跟一个堂哥抢鸡腿,完全没管他。
李游:“……”兄弟,说好的替我挡一半呢?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游经历了穿越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定国公府的劝酒,主打一个根本不讲技巧,全凭热情。
“吾儿,喝!”
“游弟!这碗敬你!”
“好小子,敢骂陈辅,三叔我再敬你!”
李游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谢谢三叔”“谢谢二叔”“谢谢堂哥”,中途还被人拉着认了一圈亲戚。
沈知节的堂哥沈知文,二十七八岁,端着碗跟他碰:“游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事直接来家里。”
李游:“谢谢堂哥!”
沈知文哈哈大笑:“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
李游心想:这就一家人了?你连我住哪都不知道吧?
另一边,沈知节的五堂弟沈知礼,十六七岁,正缠着李游问科举的事:“游哥!听说你殿试写了八千字!你怎么写出来的!让我写个三百字都费劲!”
李游耐心道:“多读,多写,多想。文章不难,难的是……”
“太难了!”沈知礼打断他,“我一拿笔就犯困。游哥,要不你教我写文章,我教你射箭,怎么样?”
李游笑着答应。
正说着,沈世恭大手一挥:“都坐下!先吃饭!菜要凉了!”
众人这才散开落座。
李游晕乎乎地坐下,发现自己碗里已经堆满了肉。
沈世恭正拿筷子往他碗里夹肘子,嘴里还念叨:“瘦得跟猴似的,得补补。”
“谢谢义……”
“义父”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李游猛地咬住。
沈世恭看他一眼:“怎么,不叫义父?那我这酒不白喝了?”
李游尴尬道:“公爷,下官和沈兄结拜不假,但这义父……”
“义父怎么了?”沈世恭眼睛一瞪,“你跟我儿子拜了把子,我儿子叫你二弟。
你叫我一声义父,不是应该的吗?”
逻辑好像没问题。
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李游想了想,小心道:“公爷,您待下官太好了,下官有些惶恐。怕自己无德无能,给公爷丢脸。”
沈世恭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你想多了!”
李游一愣。
沈世恭拍着他肩膀,声如洪钟:“你是不是觉得,我沈家认你当义子,是想拿你对付陈辅?还是想把你绑到武将这边当枪使?”
李游被说破心思,有些尴尬。
沈世恭收敛笑容,正色道:“李游,我沈世恭一辈子最烦那些弯弯绕。
我认你,就三个原因。”
“第一,你跟我儿子拜了把子。”
“第二,你敢在金銮殿上弹劾陈辅。
那老狗权倾朝野十年,朝堂上没几个人敢放个屁。
你一个新科状元,刚入朝就敢掀他脸皮。
这脾气,我沈世恭喜欢。”
“第三……”
沈世恭忽然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第三,你管我这傻儿子叫大哥。
这小子从小除了他娘和我,没服过谁。
能让他心甘情愿叫一声二弟的人,我沈世恭要是不认,那才是瞎了眼。”
李游心里猛地一酸,又猛地一暖。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沈世恭已经又往他碗里夹了块羊肉:“吃!多吃点!
你租的那破地方,知节跟我说了。
那哪是人住的?
待会儿吃完了,让你三婶给你收拾一床新被褥。
今晚别回了,以后就住家里!”
李游:“公爷,这……”
“公什么公?叫义父!”
李游看着沈世恭那张粗犷豪迈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沈知节期待的眼神,再看看满桌人齐刷刷的目光。
他心一横,低声叫了句:“义父。”
沈世恭愣了一瞬,然后仰天大笑:“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抓起酒坛就往碗里倒酒:“今天高兴!都给我喝!”
满花厅一阵喧闹。
沈知节跑过来,一把搂住李游的脖子,冲全家人大喊:“看见没!我就说了!
我二弟不一样!跟我爹一个脾气!
说跪就跪,说认就认!痛快!”
李游:“谁跪了?我什么时候跪了?”
沈知节没理他,已经拉着堂哥划拳去了。
李游坐在那里,端着手里的酒碗,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辈子的双亲皆已亡故,他孤寡一个。
今晚,他竟莫名其妙地有了一大家子。
虽然这家人又虎又吵又自来熟,认亲速度堪比闪电,酒量深不见底,说话一个比一个直。
但好像……
还不错。
李游低头喝了一口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义父。”他小声念了一句,觉得这个称呼也没那么别扭。
“不过。”他又小声补了一句,“下次来,得提前吃解酒药。”
话音未落,二叔沈世杰已经端着碗过来了:“贤侄!来!陪二叔再喝三碗!”
李游:“二叔,我……”
“别磨叽!是男人就干了!”
李游看着那一大碗酒,欲哭无泪。
这哪是家宴。
这分明是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