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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16 11:49:51

…

…

李游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这被子怎么这么沉?

这是在哪儿?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宽敞得能跑马的房间,雕花大床,锦缎被褥。

再一看,墙上挂着刀剑弓弩。

靠窗那里有张紫檀木书案,上面摆着一尊铜香炉,正飘着极淡的龙涎香。

坏菜了!

李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外袍被人脱了,只剩中衣,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头。

靴子也脱了,放在脚踏上,鞋尖朝外,摆得一丝不苟。

“完了。”李游喃喃道,“真喝断片了。”

他努力回忆昨晚最后记得的画面,是沈世猛端着酒碗朝他走过来,嘴里喊着“贤侄”。

再往后,全是空白。

“二弟!醒了没有!”

门外传来沈知节中气十足的喊声,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

沈知节大步走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天青色劲装,神采奕奕。

跟昨晚那个喝得抱着柱子傻笑的世子爷判若两人。

“醒了就起来,我让人备了醒酒汤。”

沈知节一屁股坐在床边,笑得一脸灿烂,“昨晚睡得怎么样?”

李游有气无力:“头疼,你昨晚是不是又没替我挡酒?”

沈知节理直气壮:“我挡了!但三叔太能喝,挡不住啊!

后来我自己也喝高了,怎么回房都不记得了。”

李游:“……”

“我三叔是边军出来的,外号沈三坛,你跟他喝,那叫自寻死路。”

沈知节拍拍他肩膀,一脸同情,“不过你昨晚喝趴了都没吐,我爹说你有猛将之姿。”

李游嘴角抽搐:“义父真这么说?”

沈知节眼睛一亮:“哟!昨晚不是还不好意思叫义父吗?

今天一醒就叫得这么顺口!行,以后就这么叫!”

李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顺嘴叫了“义父”,脸上一僵。

这酒还没醒透,嘴怎么先叛变了。

他揉了揉脸,想起正事:“什么时辰了?我得去翰林院上值,入朝第三天就迟到,那些御史正愁没业绩呢。”

沈知节摆摆手:“不用去了。”

李游一愣:“什么意思?”

“我一大早就派人去翰林院给你告假了。”

李游心里“咯噔”一下:“你派人去告假?派谁去的?”

“咱府上二管家,沈万四,常跟我出门,规矩都懂。”

沈知节说完拍着胸脯:“我办事,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李游心说:我放心个鬼,你办事,全京城都知道。

但他来不及多想了,沈知节已经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先喝醒酒汤,再吃早饭,我让厨房给你熬了小米粥,养胃。”

此刻,翰林院。

辰时刚过,一个穿着深蓝色管事服的中年人站在翰林院大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封告假帖子,笑容可掬。

“劳烦通报,我家二少爷今日身体不适,特来告假。”

门房愣了一下:“你家二少爷?哪家的二少爷?”

沈万四笑得愈发和善:“定国公府二少爷,李游。”

“定国公府……二少爷?”门房更懵了,“定国公府什么时候多了个二少爷?定国公他老人家不是姓沈吗?”

沈万四耐心解释:“对,是我家公爷新认的义子,昨日晚宴上刚定的。”

门房瞪大了眼。

旁边一个正往里走的年轻翰林也停住了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游?是那个李游吗?新科状元李游?”

沈万四点头:“正是。”

门口这动静,很快引来了更多人。

几个来得早的翰林凑上来问怎么回事。

沈万四也不着急,笑眯眯地把告假帖子递进去。

随后说了一句“我家二少爷昨夜在国公府赴宴,身体不适,今日不能来上值”,再不肯多言。

可这里毕竟是翰林院。

满院子都是科举路上杀出来的人精,一个十六岁的杂役都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昨夜在国公府赴宴。

今日身体不适。

国公府是什么地方?

国公府的宴会,那一家子武将,别的不行,喝酒一个顶十个。

李游昨晚在国公府吃席,今天连值都上不了。

这他娘的还用问吗?喝大了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传遍了整个翰林院。

“李游夜宿定国公府?”

“他不是文官吗?怎么跑去和武官喝酒了?还喝得连值都上不了?”

“入朝第三天就告假,这也太猖狂了!”

“更离谱的是,定国公居然认了他当义子!他一个状元郎,去给勋贵武将当义子,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辈文人风骨,都被他丢尽了!”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第一天就弹劾当朝首辅,分明是哗众取宠!现在又巴结定国公,简直无耻之尤!”

“他这是踩着文官的脸往上爬!”

一群人越说越气,个个义愤填膺。

可骂归骂,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他们这么生气的原因,不只是什么李游背叛了文官阶级。

更深的原因是,定国公府的牌面实在太大了。

说不眼红,那是假的。

几个跟李游同科的小翰林站在角落里,面面相觑。

他们的处境更尴尬。

李游是今科状元,跟他们是同年。

照理说同年之间应该抱团取暖、互相帮衬。

可李游现在闹得这么大,他们要是替他说话,肯定被其他人扣上巴结权贵的帽子。

要是不替他说话,又显得不念同年之谊。

纠结了半天,这几个人也只能跟着干笑几声,含糊地附和两句,态度模糊得连自己都觉得窝囊。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骂得最凶的,居然是探花郎林惊帆。

“荒唐!”

林惊帆把手中的书卷往案上一摔,脸色铁青,声音大得整个公房都能听见:

“入朝不过数日,夜不归宿,宿醉告假,还认武人为父!我辈读书人的脸面,被他一个人丢尽了!”

“如此品行,如何配得上状元之名?如何配在翰林院供职?”

“我林惊帆,耻与此人同科!”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顿时引来一片应和。

“林探花说得对!”

“就该有人站出来,让那李游知道,翰林院不是他攀附权贵的地方!”

“翰林之耻!”

几个同科进士面面相觑。

林惊帆的愤怒,他们其实明白,但又不完全明白。

放榜那天,今科一甲三人游街。

林惊帆骑在马上,脸色就很不好看。

后来有人听同客栈的举子说,林惊帆自认文章第一,一时风头无两。

殿试完出宫时还对同乡说过一句此番若不中状元,便是我林惊帆白读了二十年书。

结果放榜出来,状元是李游。

他林惊帆只落了个探花。

李游得罪完宰相不提,又闹出“夜宿国公府”的事。

此刻,林惊帆心里的那团火,正好有了发泄的口子。

“如此毫无风骨之人,若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我大周文官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林惊帆又补了一句,声音沉稳了许多,但每个字都仿佛浸了冰水。

几个老翰林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但林惊帆不在乎老翰林们。

他相信会有人看到他的态度的。

而定国公府这边,李游已经喝完了醒酒汤,正坐在花厅里,面对沈知节的新一轮热情轰炸。

“二弟,你昨晚也看见了,咱们家里地方大得很,你随便挑个院子就能住下。”

“我再给你配四个下人,两个小厮,一个厨娘,一个车夫,跟我院里一样!”

沈知节掰着手指头数,比给自己娶媳妇还上心,“就是离翰林院是远了点,不过没关系,马车也给你备好,早上多睡半个时辰都来得及。”

李游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大哥,这可不行,我昨天在义父面前说过了,我不能搬进来。”

沈知节眼睛一瞪:“为什么啊!昨晚不是叫义父叫得挺好吗?

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家我家?”

“这不是分不分的问题。”李游组织了一下语言,“大哥,你想啊,我入朝才第四天,一个文官,天天住在定国公府,这让外人怎么看?

别人会骂我卖身勋贵,文武勾连,心有不臣!”

沈知节听懵了:“有这么严重?”

李游点头:“文官和武官不一样,我在朝中立足,有些规矩得守。”

沈知节皱着眉想了半天,但还是不放心:

“那你那个破院子,也太寒酸了。

这样吧,我送你套三进宅子,你住的舒服,离翰林院也近方便你上值。”

“大哥,打住打住!此事休要再提”

“二弟……”

沈知节话还没说完就让李游打断了:“大哥,我有事与你商议。”

李游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大朝会之后,陈辅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在明面上已经跟他撕破脸了,他接下来会怎么出招,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沈知节也正色起来,摇了摇头:“暂时没有,陈辅这老东西,最会背后捅刀子。

明面上他肯定不会自己动手,金殿弹劾之后,他已经丢了一次脸。

他要是再在朝堂上跟你正面冲突,就太蠢了。”

李游点头:“我也觉得,所以他下一手,一定是暗的。

要么是翰林院里的排挤,要么是御史台的弹劾,要么是找个由头把我调走。

最坏的可能,是暗杀。”

沈知节断然道:“暗杀不可能,你是朝廷命官,他还没胆子在京城动这个。

再说了,有我和我爹在,他动你,就是跟定国公府开战。”

李游看着他,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有些不安。

这次真的是阴差阳错,跟定国公府绑到一条船上了。

他原本只是想躲过驸马这关,在朝堂上苟着。

可现在,宰相想弄死他,国公府要保他。

他一个六品小官,已经站到了暴风雨最中心的位置。

“二弟。”沈知节忽然说。

“嗯?”

“你就别琢磨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陈辅再横,还能横过我爹的刀?”

沈知节说得理直气壮,一点没有心理负担。

李游笑了。

这话虽然糙,但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李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

然后他看向沈知节,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对了大哥,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替我告假了,我喝死了都爬去上值。”

沈知节哈哈大笑:“你放心,死不了。

我爹说你骨骼清奇,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

一顿酒而已,小意思!”

李游欲哭无泪。

他忽然觉得,认识沈知节之后,自己的命运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这个大哥,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折磨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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