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人。
五岁的岁岁缩在自家低矮的灶房窗根底下,冻得直打摆子。
她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薄袄。
里头的棉絮早就板结成了硬块,到处是破洞,挡不住冰天雪地的寒气。
一双本该肉乎乎的小手,如今长满了发紫的冻疮。
她抱着怀里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那是她亲娘临死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小姑娘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墙之隔的堂屋里,继母赵氏尖锐的嗓门正穿透薄薄的窗户纸传出来。
“苏有福,你到底还在磨蹭什么,那可是五两银子!”
赵氏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破瓷碗直响。
“王牙婆说了,镇上李财主家的小儿子得了痨病,急需个八字硬的丫头去冲喜。”
岁岁听到冲喜两个字,单薄的小身子抖了一下。
她虽然才五岁,但也听村里人说过冲喜是什么意思。
“那可是去给个快死的人冲喜,岁岁到底是我亲闺女……”
父亲苏有福的声音透着心虚和畏缩。
“李家那是火坑,这丫头去了还能有活路吗?”
“活路?”
赵氏冷笑了一声。
“咱们家金宝快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你还有心思管她有没有活路?”
“一个丫头片子,养着也是浪费粮食。”
“五两银子,够咱们金宝吃上两年的白面馍馍了。”
“你今天要是敢把王牙婆撵出去,我明儿就带着金宝回娘家!”
屋内安静下来。
岁岁蹲在窗外。
大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落在了她枯黄稀疏的头发上。
她没有哭,只是咬住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框。
爹爹会护着岁岁的吧。
小姑娘在心底默默想着。
下一刻,苏有福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成吧,你去把人叫出来,别惊动了左邻右舍。”
岁岁的呼吸停住了。
她站起身,用冻得僵硬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氏拉着一个穿红着绿的婆子走了出来。
那婆子一眼就看见了立在雪地里的岁岁,走上前捏住岁岁瘦削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瘦得跟个猴崽子似的,一把骨头。”
王牙婆撇了撇嘴。
“五两银子,一分不能多,契书签了吧。”
苏有福搓着手从屋里走出来,不敢看岁岁一眼,哆嗦着手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
白花花的五两银子落在了赵氏手里。
苏有福干巴巴地对着岁岁说:“岁岁啊,去了大户人家,有肉吃,有新衣服穿,总比跟着爹挨饿强。”
岁岁仰起头,看着这个熟悉的男人。
她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苏有福想要摸她脑袋的手。
“行了,别假惺惺了,走吧小丫头。”
王牙婆扯过岁岁的胳膊,拖着她往院外走。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正端着袖子躲雪的农妇,看见这一幕,凑在一块儿嘀咕起来。
“瞅见没?苏家那丫头被王牙婆带走了。”
一个胖婶子努了努嘴。
“可不是,刚刚我亲眼看见那王牙婆拿了银子给赵氏。”
另一个瘦些的叹气道:“自打她亲娘没了,这苦日子就没个头,这回算是被卖了。”
张婶子看着风雪中那个单薄的小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命苦啊,娘没了,爹娶了后妈本来就不待见,现在连家都没了。”
“苏有福也是个黑心肝的,五两银子就把亲闺女卖了。”
“嘘,小声点,叫赵氏听见了,又得在村里骂街。”
“我怕她?”张婶子嗓门反倒高了些,“拿亲闺女的命换银子,早晚遭报应!”
这些话顺着风雪飘进了岁岁的耳朵里。
小姑娘跟在王牙婆身后,脚上那双大得出奇的破布鞋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她走出去十几步后,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苏家的院门还半开着。
苏有福站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正探着身子往外看。
岁岁站在原地。
她在等。
等爹爹跑过来把银子还给牙婆,等爹爹把她抱回家。
苏有福看清了女儿那双安静的眼睛。
他瑟缩了一下。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
随后,他避开了岁岁的视线,伸出手握住了门板。
门在她眼前关上了。
岁岁终于明白,自己真的被不要了。
冷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
小姑娘没有哭闹。
她收回了目光。
将冻僵的小手缩进破袄子里,抱住亲娘留下的那个小布包。
“看什么看,赶紧走,误了时辰我抽你!”
王牙婆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
岁岁低下头,跟着牙婆走进了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