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罩了一口黑锅。
狂风卷着大团大团的雪花,砸在人脸上生疼。
通往镇上的土路很快就被厚厚的积雪盖住了,深一脚浅一脚,根本认不清道。
王牙婆拽着岁岁,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
岁岁那双大得出奇的破布鞋里早就灌满了雪水。
雪水在鞋里结成了冰碴子,磨得她脚底板生生作痛。
她不敢喊疼,只能咬着牙,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王牙婆拖着往前走。
寒气顺着单薄的旧棉袄往骨头缝里钻。
岁岁的嘴唇冻得发紫,上下牙直打架。
“真晦气,出门就遇上这种鬼天气。”
王牙婆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
前头的路被倒塌的枯树和积雪彻底封死了。
王牙婆往地上啐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番。
路边不远处有一座荒废的破庙,连半个屋顶都没了,勉强剩下一堵挡风的矮墙。
“先过去躲躲,等风雪小点再走。”
王牙婆一把将岁岁推进了破庙里。
岁岁一个踉跄,摔在满是灰尘和碎瓦片的地上。
她一声没吭,默默地爬起来,缩到了最挡风的角落里。
破庙里冷得像个冰窖,风顺着墙缝嗖嗖地往里灌。
王牙婆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
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烧酒。
烈酒下肚,王牙婆舒坦地打了个嗝,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她又掏出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费力地啃了起来。
岁岁看着那半块饼,肚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叫唤。
她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可是她不敢讨要,只能把自己抱得更紧一些,试图留下一点点热气。
王牙婆啃完饼子,又喝了两口酒。
酒意上涌,她靠着墙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别乱跑,要是敢跑,抓回来打断你的腿。”
王牙婆含糊不清地威胁了一句,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破庙里就响起了震天响的呼噜声。
岁岁抬起头,看着熟睡的王牙婆。
她想起村里张婶子说的话,去了李家就是火坑。
冲喜,是要埋进土里的。
她才五岁,她不想被埋进黑漆漆的土里。
岁岁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的腿早就冻得发麻了,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
她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庙门外挪。
踩在枯草上的每一步,都心惊胆战,生怕发出一点响动。
走到门口时,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岁岁回头看了一眼王牙婆,转身冲进了风雪中。
她不敢顺着大路跑,怕留下脚印被王牙婆追上。
只能挑着杂草丛生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逃。
雪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子。
每拔出一步,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突然,右脚一陷,踩进了一个被雪掩盖的土坑里。
岁岁用力一拔,脚出来了,那只原本就不合脚的破布鞋却留在了坑里。
她想回头去捡。
可是风雪太大,身后的脚印已经被大雪掩埋了一半。
如果在这里耽搁,王牙婆醒了就会追上来。
岁岁咬住下唇,干脆光着那只右脚,继续往前跑。
起初,脚底踩在雪上像被针扎一样疼。
跑着跑着,那只脚就渐渐失去了知觉。
连风刮在脸上的痛感也变得麻木了。
她跑了很久很久。
天色越来越暗,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岁岁的体力耗尽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喘不过气来。
不远处,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
树干粗大,枝丫像一把大伞,挡住了落下的积雪。
树根底下,正好有一个凹陷进去的树洞。
岁岁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一头栽进了那个树洞里。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浑身抖个不停。
太冷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慢慢地,这种刺骨的寒冷似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暖意。
岁岁的眼皮变得很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好困啊。
就在这里睡一小会儿吧,睡醒了就不会冷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丫头,醒醒!不能睡!”
一个苍老、沙哑又透着焦急的声音,突然在岁岁耳边炸响。
岁岁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哆嗦。
周围除了风雪声,什么都没有。
是谁在说话?
“这傻孩子,在雪地里睡着是要没命的,快睁开眼!”
那声音更响了,甚至带着一点震动。
岁岁吃力地睁开一条缝,呆呆地看着身后粗壮的树干。
声音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
是树爷爷在说话吗?
“哎哟我的老天爷,可算醒了。”
老槐树的树枝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像是在着急地跺脚。
岁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有些害怕,又觉得这声音很亲切。
“听爷爷的话,千万别闭眼。”
“东边的大路上,马上就有一辆牛车过来了。”
“快,趁着还有点力气,爬到路上去!”
岁岁听懂了。
树爷爷在给她指活路。
她用那双长满冻疮的手死死抠住树皮。
牙齿咬破了舌尖,靠着那一点点血腥味和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她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右脚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像一块石头。
岁岁一瘸一拐地往东边的大路挪去。
风雪中,真的传来了车轱辘压过积雪的闷响声。
她看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靠近。
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扑倒在大路中间。
“救……救命……”
微弱的声音很快被风雪吞噬。
小姑娘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