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破旧的牛车在积雪的土路上艰难地爬行。
赶车的汉子名叫沈大川。
他身上披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
头上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烂毡帽。
拉车的老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牛蹄子陷进雪里,每拔出来一步都费尽力气。
沈大川冻得双手僵硬,连鞭子都快握不住了。
他只想早点赶回梨花村。
老牛却突然打了个响鼻,停在路中间不走了。
沈大川皱起眉头,顺着老牛的视线往前看去。
前方的雪窝子里,隆起了一个不显眼的小雪堆。
雪堆里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灰黑色的布料。
他心里打了个突,勒住缰绳跳下牛车。
沈大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他蹲下身子,用冻得通红的大手拨开表面的浮雪。
等看清底下的东西,沈大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雪窝子里,居然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小女娃。
小丫头浑身瘦得皮包骨头。
她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布包。
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睫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霜。
她的一只脚还光着。
脚底板布满了被冰碴子划出来的血口子。
沈大川把手指探到小丫头鼻子底下。
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气。
这要是再晚半个时辰,人就冻透了。
沈大川立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
他把小丫头裹进棉衣里,抱进怀中。
小团子轻飘飘的,抱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沈大川把她抱上牛车,找来厚厚的干草盖在外面。
“驾!”
他甩起一鞭子。
老牛吃痛,闷头在风雪中朝着梨花村狂奔。
梨花村村尾,有几间在风雪里直摇晃的土屋。
这就是沈大川的家。
屋里四面漏风,寒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沈大川的媳妇柳月娘正站在灶台前发愁。
家里的米缸早就见底了。
锅里熬着的野菜糊糊,稀得能照出人影。
院子里传来牛车停下的声音。
柳月娘擦了擦手,拉开木门往外看。
沈大川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破棉袄,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你抱的什么东西?”
柳月娘走上前,掀开棉袄的一角。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
柳月娘只觉得眼前一黑。
“沈大川,你是不是疯了!”
柳月娘气得声音都尖锐了起来。
“咱们家现在穷得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你还敢从外面捡张嘴回来!”
屋里的动静惊醒了里屋的孩子。
十二岁的长子沈知礼、九岁的次子沈小石,还有六岁的小女儿沈杏儿,都扒着门框往外瞧。
几个孩子同样是面黄肌瘦。
他们身上的衣服短了一大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沈大川局促地搓着手。
他压低声音说:“总不能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你心善,可你看看这个家!”
柳月娘红着眼圈,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指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知礼要上学,小石和杏儿天天喊饿。”
“咱们连明天的米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捡个病秧子回来,是想让全家人跟着一起饿死吗?”
柳月娘越说越委屈,抬手抹着眼泪。
沈大川自知理亏,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转身打了一盆温水,把帕子浸湿拧干。
他蹲下身子,轻手轻脚地给小丫头擦拭脸上的冰碴。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
岁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间破败昏暗的土屋。
耳边是女人带着哭腔的怒骂声。
岁岁吓得小身子一缩。
她把怀里的破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以为自己又被卖到了什么可怕的地方。
柳月娘还在抹眼泪,念叨着要把这孩子送去里正家里。
岁岁听见这话,心里慌了。
她挣扎着从干草堆里坐起来。
小丫头伸出那双长满冻疮的手。
她怯生生地拽住了柳月娘打着补丁的衣角。
柳月娘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团子。
岁岁仰起满是灰尘的小脸。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婶婶,别赶我走。”
岁岁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岁岁吃得可少了,一天只要吃半块饼就行。”
屋里一下安静了。
柳月娘愣住了。
“如果半块饼太多,岁岁一天只吃一口饭也行。”
风雪打在窗纸上,发出扑簌簌的声音。
柳月娘定定地看着小姑娘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害怕。
那句“一天吃半块饼就行”,像一根针扎进了柳月娘的心里。
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才敢在冰天雪地里求着只要一口饭吃。
柳月娘也是个当娘的人。
看着眼前这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她满肚子的火气化成了酸楚。
她叹了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痕。
柳月娘转过身,走向灶台。
她端起那碗刚熬好的野菜糊糊。
她拿起木勺,吹凉了上面的一点热气。
柳月娘把木勺凑到岁岁嘴边。
“别瞎琢磨了,先喝点热乎的暖暖肠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