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咽下了一小口温热的野菜糊糊。
糊糊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和了她冻僵的身子。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缺了一个角的粗瓷碗。
柳月娘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一家人分饭。
外头的风雪依旧在刮,屋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一大盆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
旁边放着一个豁口的盘子。
盘子里孤零零地躺着几块黑乎乎的粗面饼子。
沈大川坐在桌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知礼、沈小石和沈杏儿围了过来。
每人分到了一碗糊糊和一小块干粮。
岁岁缩在柳月娘身边,不敢伸手去拿那块干粮。
在苏家的时候,她只有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才能去刮锅底。
沈知礼端着碗,安静地看了岁岁一眼。
小丫头的脸还没他的巴掌大,下巴尖得能戳人。
沈知礼伸出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那块干粮。
他趁着柳月娘转身拿咸菜的功夫,把干粮放进了岁岁的碗里。
岁岁愣住了,仰起头看着大哥。
“大哥不爱吃这个,你帮大哥吃了吧。”
沈知礼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
坐在对面的沈小石眼珠子转了转。
他本来饿得直吞口水,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饼子。
听见大哥的话,他咬了咬牙。
“我也不爱吃,这干粮太硬了,硌牙。”
他装作嫌弃的样子撇了撇嘴。
沈杏儿手里捧着碗,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仅有的一点点干粮。
咽了咽口水,心里很舍不得。
可是对上岁岁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她还是把干粮拨了过去。
“我刚换了牙,咬不动。”
沈杏儿找了个笨拙的借口。
岁岁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几块干粮,高兴得弯起了眉眼。
“岁岁牙口好,岁岁帮哥哥姐姐吃。”
小姑娘大口大口地嚼着粗糙的干粮。
她把那碗糊糊连带干粮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的一滴汤水都舔了。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得这么饱。
肚子圆鼓鼓的,身上也有了力气。
吃过晚饭,屋里的油灯吹灭了。
岁岁被安排和杏儿睡在里屋的土炕上。
沈知礼和沈小石睡在炕的另一头。
破被子不够盖,几个孩子紧紧地挨在一起取暖。
岁岁第一次睡在不漏风的屋子里。
她觉得这张土炕比任何地方都要好。
夜深了,外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岁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咕噜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黑夜里分外清楚。
岁岁揉了揉眼睛,清醒了过来。
咕噜——
声音是从旁边传来的。
岁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见杏儿正捂着肚子在被窝里翻来翻去。
炕那一头的沈小石在睡梦中咂巴着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想吃肉包子。
连平时最稳重的大哥,翻身的动静也比往常大。
岁岁愣住了。
她呆呆地听着屋子里接连不断的肚子叫声。
小姑娘虽然只有五岁,可她心里通透得很。
哥哥姐姐们根本不是不爱吃干粮。
他们是把原本就不多的粮食省下来,全让给她吃了。
因为她吃了,他们就要饿肚子。
岁岁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从出生起就被继母嫌弃是个吃白饭的丫头。
除了亲娘,从来没有人愿意把到了嘴边的食物让给她。
一滴眼泪从岁岁的眼角滑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枕头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不敢出声,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哭得太伤心了,肩膀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杏儿被动静吵醒了。
杏儿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看见岁岁在抹眼泪。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杏儿的声音惊动了炕那一头的两个男孩。
沈知礼和沈小石也赶紧坐了起来。
“岁岁,是不是白天冻坏了身子?”
沈知礼披上单衣,凑过来关切地问。
岁岁看着围过来的哥哥姐姐,再也忍不住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哥姐姐对不起,岁岁不知道你们没吃饱。”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泪水。
“岁岁以后再也不吃这么多了。”
“岁岁一天吃一口饭就行,不抢哥哥姐姐的饭吃。”
她一边哭,一边用瘦小的手背去抹眼泪,可是怎么也抹不干。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小姑娘打着哭嗝的声音。
沈小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哎呀,你哭什么,我们天天吃干粮,早就吃腻了。”
沈杏儿也赶紧用袖子给岁岁擦眼泪。
“就是,我不饿,我肚子叫是因为肚子里有虫子。”
沈知礼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
“岁岁别哭,来了沈家,就是沈家的人。”
“只要有我们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
岁岁听着他们的话,哭得更凶了。
不是委屈,而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塞得满满的。
她抱住杏儿的胳膊,把脸埋进了那床半旧的薄被里。
在心里暗暗想,以后一定要找很多很多好吃的,让哥哥姐姐们都吃得饱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