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依旧透着刺骨的凉意。
沈家的屋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柳月娘早早地起了床,在破旧的木箱子里翻找着。
她翻出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红底碎花小棉袄。
那是沈杏儿前两年穿过的旧衣裳。
岁岁身上那件大人的破薄袄实在挡不住寒气。
柳月娘把这件旧棉袄拿到火墙边烤热了。
她走到土炕边,把岁岁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快穿上,别冻坏了身子。”
柳月娘笨拙地帮小丫头把棉袄裹在身上。
岁岁摸着身上带着暖气的新衣裳,眼睛亮晶晶的。
沈杏儿这时候也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杏儿原本是家里唯一的小闺女。
虽然家里穷,可爹娘和两个哥哥都惯着她。
现在看着娘把那件自己最喜欢的旧棉袄给了岁岁,她心里直冒酸水。
她觉得这个捡来的妹妹抢了娘的疼爱,也抢了她的衣裳。
杏儿鼓着腮帮子,连早饭的糊糊都没喝几口。
吃过早饭,柳月娘去后院喂鸡。
沈大川带着两个儿子去扫院子里的积雪。
屋里只剩下杏儿和正在收拾碗筷的岁岁。
杏儿看了一眼岁岁放在炕沿边的那双破布鞋。
那是岁岁逃命时剩下的一只小鞋,加上沈大川昨晚临时找的一只大人的旧草鞋。
杏儿咬了咬嘴唇。
她趁着岁岁去端碗不注意,一把抓起那两只鞋。
一溜烟跑出屋子,钻进了灶房旁边的柴堆里。
扒开几根粗木柴,把岁岁的鞋狠狠塞到了最底下。
用柴草严严实实地盖好后,她才拍拍手回了屋。
她倒要看看,这个抢东西的丫头找不到鞋会怎么哭闹。
岁岁收拾完桌子,准备下地去扫地。
她伸手去摸炕沿,却摸了个空。
鞋不见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趴在地上找了一圈。
连床底下都仔细看过了,什么也没有。
岁岁有些慌了。
她怕婶婶以为她是个连鞋都看不住的笨丫头。
更怕婶婶一生气,就把她赶回外面的大雪里。
小姑娘咬着下唇,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只能光着一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屋里的泥地冷得像冰块。
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
岁岁打了个哆嗦,一声也没吭。
她拿起扫帚,一瘸一拐地去扫屋角的灰尘。
杏儿躲在门背后,偷偷看着岁岁。
她以为岁岁会大声哭喊,会跑去找娘告状。
可岁岁赤着脚走来走去,冻得小脸发白,就是不肯说一句话。
杏儿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走到门槛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饴糖。
那是过年的时候,沈小石偷偷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今天心里堵得慌,她想吃点甜的。
剥开糖纸的时候,杏儿的手抖了一下。
那块黄豆大小的饴糖掉在了地上。
糖块顺着倾斜的地面,咕噜噜滚进了门背后一个黑漆漆的墙洞边缘。
杏儿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可是胳膊太短,根本够不着。
“我的糖……”
杏儿带上了哭腔。
就在这时候,一双冻得通红的小脚停在了她旁边。
岁岁放下了手里的扫帚。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把身子缩得小小的。
伸出那只布满冻疮的小手,费力地往墙洞边缘掏去。
够了半天,岁岁终于把那块沾了灰的饴糖抠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糖,在自己那件红底碎花小棉袄上仔细地擦了擦。
直到把糖块擦得干干净净,她才递到杏儿面前。
“姐姐,糖没丢。”
岁岁仰着脸,冲着杏儿笑了一下。
杏儿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容讨好的小丫头。
她又低头看了看岁岁那双踩在泥地里、冻得发紫的光脚丫。
一股浓浓的心虚和愧疚涌上了杏儿的心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
岁岁连饭都吃不饱,连鞋都没有,自己还在背地里欺负她。
杏儿一把抓过糖,红着脸转头跑了。
一口气跑到灶房旁边的柴堆旁,手忙脚乱地扒开柴草。
那双破烂的鞋子被她掏了出来。
鞋面上沾满了柴火灰和泥巴。
杏儿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
她顾不上水冷,仔细地把鞋面上的灰土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鞋,杏儿偷偷摸摸地溜回了屋里。
岁岁正在帮柳月娘择菜,没有注意到这边。
杏儿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
她把那双洗干净的鞋,整整齐齐地放回了岁岁的床边。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吃午饭的时候,杏儿破天荒地没有抢着坐柳月娘身边的位置。
她把位置让给了岁岁,自己端着碗坐到了旁边。
看着岁岁穿上了那双鞋,杏儿的脸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