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港的动静比预想中大,锚链放下去的声响隔着好几层甲板都听得清楚,发动机的震动慢慢平息下来,走廊里开始有零散的脚步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的脚步声突然密了起来,有人在小跑。
“查到三等舱了!航空系的周同学被带走问话了,上面两箱专业书全没收了!”
传话的人经过唐知夏的舱门没停,继续往前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侧着头听。
走廊那头隐约传来英文对话和行李箱被翻动的声响,间或夹着一两句中文的低声争辩,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唐知夏听了几秒,脑子转得飞快。
原主这点东西不够看,可邓家宪他们不一样。
搞核物理的、搞机械工程的、搞空气动力学的,这些人手里随便一张草稿纸在美方眼里都是敏感材料。
自己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必须帮助他们!
念及此,唐知夏立刻出门,刚往他们的船舱方向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邓家宪和许明远从拐角冲出来,脚步又急又乱。
两个人怀里各抱着一包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许明远的圆框眼镜都歪到鼻梁一侧了,根本顾不上扶。
身后十几米远,两个穿卡其色制服的美方人员正在追他们,皮鞋底敲在铁质地板上,声响清脆刺耳。
唐知夏脑子里的弦一瞬间绷到最紧。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背靠舱壁,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给我!”
邓家宪脚步一顿。
这张脸他认得,唐家那位千金小姐,圈子里名声不算太好。
但签联名信那会儿,她接笔的手没抖过。
电光火石之间,邓家宪一把抓过许明远怀里那包文件,连同自己手上的,全塞到唐知夏手里。
“谢了!”
话落人已经窜出去三四步,他拽着许明远拐进另一条走廊,故意踩出更响的脚步声,把后头的注意力往远处拉。
唐知夏攥着两包厚实的文件,转身推开自己的舱门,闪身进去,反手插上门栓。
几乎同一秒,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炸开。
“开门!”
英文,嗓门粗厉。
唐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压着,沉甸甸的。
意念一动。
两封信封从她掌心消失,被她收进了空间实验室。
门外又砸了三下,力道比头一回更重。
她顺手捋了捋额前碎发,揉了揉眼角,拧出一副刚被吵醒的迷糊劲儿,慢吞吞拉开门。
两名美方人员直接挤进来,领头的个子不高,红棕色头发剃得很短,一进门先扫了一圈,随即冲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搜查开始了。
皮箱被整个倒扣在床上,旗袍和薄呢外套摔出来堆成一团,丝袜从包装里扯出来抖开,首饰盒被翻了个底朝天。
衣柜门拉开,里头的换洗衣物一件件丢到地上,连叠好的棉布手帕都没放过。
床垫被掀起来,其中一人用指关节敲了敲床板,听回声,又蹲下身往床底照了照。
粉饼盒被拧开,粉扑拎出来捏了两下;半瓶橙花香水的盖子拔掉,凑近闻了闻,又塞回去。
领头那个红棕短发走到唐知夏面前,隔着半臂距离盯着她。
“那两个华国男人,刚才从这个方向跑过来,把东西交给了你,在哪儿?”
唐知夏抬起眼,睡意还挂在脸上,用一口标准的美东口音回他:“先生,我一直在舱房里休息,门是从里面锁着的。什么人都没见过,更没有人给过我任何东西。”
红棕短发盯了她几秒,转头去查通风口。
铁栅格被拧下来,手电筒的光打进管道里照了一圈,空的。
舱壁的拼接缝隙用手指摸过,木质护板挨个敲过,地毯边角掀起来看过。
什么都没有。
同伴回过头来,摊了下手,小声跟领头的嘀咕了两句。
唐知夏听得清楚,大意是:拐角那个位置只看到人影晃了一下,没看到实际交接动作,不能确认。
红棕短发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笔尖点了点:“护照。”
唐知夏从床头柜里拿出护照递过去,对方翻到信息页,逐字抄下名字、编号、签证类别,又把护照甩回来,转身走了。
皮鞋底踩过散落一地的衣物,门被大力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唐知夏站在原地没动,数着心跳,一直等到那串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让自己靠到门板上。
呼。
好悬。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旗袍皱成一团,丝袜挂在床角,粉饼的粉撒了半张桌面,橙花香水的瓶盖滚到墙根底下。
这空间平时瞅着鸡肋,关键时候,还真能救命。
马尼拉港的灯火在舷窗外慢慢后退,发动机重新震动起来,邮轮拔锚驶入南海海域。
搜查彻底结束了。
船上的华国留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各自的舱房冒出头来,走廊里开始有人低声交换消息。
航空系的周同学被扣了两箱专业书,另外有三个人的笔记本被没收了,但人都还在船上,没被带走。
唐知夏的舱门被敲响,她拉开门,邓家宪和许明远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两人都换了衣服,许明远的眼镜也扶正了。
唐知夏侧身让他们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她转身走到床铺里侧,从枕头底下抽出用油布包好的两封文件,递了过去。
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信封边角平平整整,连一点折痕都没添。
许明远先接过去,入手掂了掂分量,跟自己记忆中的重量分毫不差。
他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唐小姐,我们亲眼看见美方把你舱房翻了个底朝天……你到底藏哪了?”
邓家宪站在旁边没出声,但目光落在唐知夏脸上,也有掩不住的困惑。
这间舱房就巴掌大一块地方,单人床、铁皮衣柜、折叠桌,通风管道被拆开查过,地板墙壁全敲过一遍。
两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人,在脑子里把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空间都算了一遍,得不出任何合理的答案。
唐知夏笑了一下:“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放心,没人能找到。”
邓家宪没再追问。
他低头翻了翻信封,指腹沿着封口的火漆边缘慢慢蹭过去,确认没被动过,这才把文件小心收进衣襟内侧。
“唐小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他抬起头,“实不相瞒,这些东西我们原本是舍不得销毁的。全是国内最缺的基础文献和设备图纸,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才搜集齐,带回去,能让国家的研究少走至少三年弯路。我们本来把它藏在通风管道里,但隔壁舱有人藏在通风管道的东西被美国人翻出来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冒险转移。结果刚出门就被盯上了,还好遇到了你,这才保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