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夏激动地连连点头。
1950年的华国,工业底子薄得能透光,别说核物理、航空这些尖端领域,连最基本的实验仪器都造不出来。
每一份图纸、每一页文献,放到国内都是拿钱买不到的东西。
“都是华国人,不用说谢!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邓家宪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拍了拍许明远的胳膊,两人告辞出了舱门。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唐知夏插上门栓,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在狭小的舱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脚底踩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根本顾不上收拾。
帮上忙了!
她帮上未来大佬的忙了!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少走三年弯路!
三年!
她唐知夏,一个被导师延毕三年的倒霉蛋,一个穿越过来继承了草包人设的冒牌货,居然在1950年的归国邮轮上,实实在在帮了国家一把。
虽然只是藏了两封文件。
虽然她只是有个别人看不见的空间。
但就是这一把,让那些图纸安安全全留在了华国人手里。
唐知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了行了,别激动了,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她弯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塞回衣柜,又把散落的粉饼收拾干净,橙花香水的瓶盖找回来拧上。
……
离靠岸还有不到一天,海面安静了许多,浪头矮下去,船身的摇摆幅度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甲板上三三两两站满了人,大部分是华国面孔,有的趴在栏杆上朝西边看,有的蹲在角落里整理行李,还有几个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手指头不时往远处那条模模糊糊的海岸线上指。
唐知夏也站在甲板上,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天边那条灰蒙蒙的轮廓发呆。
1950年的华国海岸线。
她在现代只在黑白照片里见过的景象,此刻就铺在眼前,让她不免有些心潮澎湃。
“唐小姐。”
唐知夏转过头,邓家宪穿了件灰蓝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朝她走过来。
“邓先生。”唐知夏冲他点了下头。
邓家宪走到栏杆旁边站定,把那个信封递了过来。
“知道你打算回上海,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中科院上海药物所现在正缺药化、提纯方向的人。国内药厂纯度上不去,卡脖子卡得厉害。”
他顿了一下,用下巴点了点那个信封:“我和所里的几位先生有过学术通信,所以给你写了封引荐信,你带着去,至少能见上面。”
唐知夏这才伸手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信纸开头的称呼,是写给药物所一位姓赵的研究员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邓家宪又开口了:“当然,我也知道唐家在上海有药行,你回去之后家里多半有自己的安排。接手家业,把西药生意做稳,也是条路子。”
邓家宪的目光转向舷窗外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声音沉了几分。
“但我还是多嘴一句,现在国内什么情况,你大概也听说了。消炎药、退烧药全靠进口,盘尼西林在黑市炒到天价,老百姓根本用不起。本土药厂不是没试过自己产,但提纯工艺上不去,纯度差、收率低,一批批报废,而且,仁川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我们不知道会不会出兵,一旦出兵,前线的战士们,那都是要等着救命的。”
说到“前线”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唐知夏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当年,朝鲜战场上的伤员,因为没有足够的消炎药,轻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成感染,感染之后就是牺牲。
这些事她在现代的文献里读过太多遍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国家正是用人的时候,”邓家宪收回目光看向她,“你有霍普金斯的底子,在船上这几天,我也看得出来你不是只会念书的人。如果你能帮着把这条短板补上,能救的人,远不止一间药行的量。”
唐知夏捏着信封站了好一会儿。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
她当然明白邓公的意思,一间药行做的是买卖,进口药倒手赚差价,说到底是商人的活。
但如果能把国产药的纯度和产量提上去,那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她其实根本不需要犹豫。
从在船舱里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去接手什么药行。
原主的父亲唐敬之把女儿送出国读博,打的算盘是让她回来给西药行撑门面,拓展欧美药企的代理渠道,继续做进口生意。
但唐知夏心里清楚得很,再过不了几年,私营工商业的路就会越走越窄,唐裕昌药行迟早要面对改造。
到时候家产、铺面、仓库,这些东西一样都留不住。
与其等着被时代的浪头拍在沙滩上,不如趁早站到浪头上去。
国家编制,科研岗位,这才是真正稳当的路。
而且她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七年读博攒下来的现代药学知识、实验手感、工艺参数,放在唐裕昌药行的柜台后面,就是暴殄天物。
但放到国家的实验室里,放到那些纯度上不去、收率拉不起来的发酵罐旁边,每一条经验都能派上用场。
“邓先生,”唐知夏抬起头,“我家的药行我不打算接,这封信我收下了。到了上海,安顿好家里的事,我会尽快去药物所报到。”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那条灰色的海岸线:“做买卖确实能赚钱,但现在国家缺的不是卖药的人,是造药的人。我学了这么多年的药,总不能回来接着当二道贩子吧?”
邓家宪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这人不爱在脸上挂表情,但唐知夏看得出来,这个反应代表认可。
“家里那边,”邓家宪像是想到什么,多问了一句,“不会拦你?”
唐知夏想到唐敬之那些信里头精打细算的措辞,想到原主身上的那门亲事,嘴角抽了一下。
会拦,肯定会拦。
原主的记忆里,唐敬之给她定了门亲,对方是沪上另一家做医药器械买卖的周家,周家的二少爷,名字叫周绍棠。
两家联姻,本质上是绑定上下游的商业合作,婚期就定在她回国之后。
这桩亲事,唐知夏连周绍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当然更不可能认。
但这些事不必跟邓家宪细说,人家关心的是国事,不是她家的鸡毛蒜皮。
“我自己能处理。”唐知夏回得干脆。
邓家宪点了下头,不再多问,转身往甲板另一头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到了上海,有什么难处,可以找许明远,他在交大那边有熟人,能帮着搭把手。”
唐知夏应了一声,目送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