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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16 11:59:24

甲板上的人越聚越多,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港口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得具体。

有人在唱歌,旋律简单,词也朴素,大意是游子归乡。

唐知夏靠在栏杆上听了一会儿,鼻子有点发酸。

她清清楚楚知道,她即将踏上的土地接下来要扛多少难。

仁川的仗已经打起来了,再过不久,志愿军就要跨过鸭绿江。

往后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缺设备,缺原料,缺技术,缺人才,每一步都要踩着石头过河,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可她来了。

她带着一整个现代实验室的知识体系,带着后世踩过无数坑才总结出来的工艺参数,阴差阳错站在了1950年的归航船上。

马尼拉那两包图纸文献,能让基础研究少走三年弯路。

她脑子里这一整套药学提纯、质控、制剂的思路,能让国产抗生素、国产消炎药少走不止十年的弯路。

这才是她穿越到这趟航程里,最该做的事。

唐知夏回过头,目光扫过甲板上这群年轻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下巴抬得高高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他们每一个都是未来的功勋之臣。

此刻他们都还年轻。

共和国也正年轻。

她也是。

……

汽笛一声长鸣,威尔逊总统号缓缓减速,锚链顺着船舷沉入深蓝的海面。

唐知夏扶着栏杆往前看,灰蒙蒙的雨雾里,香港岛的轮廓一点点浮了出来。

维多利亚港里泊着大大小小的货轮,米字旗在码头的风里翻卷,和旧金山港口的景象截然不同。

没有迎候的人群,没有接人的亲友,港口岸边站着一排穿卡其制服的港英警察,帽檐压得很低,神色戒备。

如果按照原定的航程,邮轮接下来还要停两个港口,一个天津,最后是上海,唐知夏原可以直接回家,但现在朝鲜战事正紧,美国来的邮轮都不允许入境了,最后一站只能停在香港。

没过多久,几艘漆着深灰色油漆的小艇从码头方向开过来,船舷两侧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海面,艇上站满了荷枪的英籍警员。

“分批下船,按护照顺序来!”船上的管事用英文喊了一遍,又用生硬的中文重复了一次。

小艇靠上邮轮舷梯,第一批留学生提着行李往下走,被警员前后夹着,前往九龙警署登记。

留学生们被集中带到一处临时登记点,逐个核对护照、盘问去向,行李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学理工科的学生被盘问得最久,邓家宪进去了近二十分钟才出来,脸色算不上好,但文件都还在,人也顺利过了关。

轮到唐知夏时,警员翻了翻她的护照,看到 “药学博士”的标注,又抬眼打量了她一番。

穿薄呢外套,拎着洋皮箱,一副富家小姐模样,不像是搞军工敏感专业的,问了两句去向和行李内容,便挥挥手放行了。

全部登记完毕时,天已经不早了。

有人举着写着“留美学生归国接待处”的木牌站在路口,是广东省文教厅派来的同志,看见众人就快步迎上来,挨个握手,声音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来咱们这边走,一起去罗湖桥。”

从九龙到罗湖,要走一段土路,两旁是荒草和水塘,港英警察一路跟在队伍两侧,直到桥头的铁栅门前才停下。

那扇铁门就是界碑。

门这边是港英当局的武装警察,面无表情地持枪站着;门那头,红旗飘扬,锣鼓声远远地传过来,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和举着标语的学生、群众挤在桥那头,看见队伍过来,锣鼓敲得更响了,掌声、欢呼声混在一处。

“欢迎归国学子建设新华国!”

“同志们,欢迎回家!”

铁门缓缓拉开。

邓家宪走在队伍最前面,第一个踏上了罗湖桥。

许明远、方毓秀,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

唐知夏提着皮箱走在人群里,鞋底踩上桥面石板的那一刻,鼻尖猛地一酸。

桥那头的人涌了上来,有人递热水,有人帮忙拎行李,一双双温热的手伸过来,握着他们的胳膊用力晃。

风里飘着红旗的红绸子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邮轮上的海腥气、九龙街头的雨湿气,全都不一样。

这是祖国的味道。

方毓秀是第一个来跟她道别的。

“唐小姐,我去北京,中科院那边已经发了接收函。”她一边说一边往手心哈了口气,“你呢?回上海?”

“嗯,先回家处理点事,然后去药物所。”

方毓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以后咱们写信联系,别断了。”

大家相互道别,人群陆续散开,有人坐上了北去的卡车,有人被接到了政府的接待站。

唐知夏提着皮箱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到上海的票。

这年代的火车毫无舒适感可言,可唐知夏忍了,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上海站。

唐知夏顺着人流往外走,穿过木栅栏检票口,站在了站前广场的水泥地面上。

秋日下午的凉风吹过空旷街口,驱散了车厢里捂出来的闷热,她把皮箱搁在脚边,回头打量身后的车站大楼。

这是一栋三层平顶建筑,早在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的炮火里被日军炸毁过上层,战后才修缮成如今的三层模样。

底层外墙用青岛青石砌筑,往上是水泥抹面的花岗石质感,立面端庄大方,带着民国遗留的西洋底子。

正面开着三座拱形主入口,中间入口搭着半透明的帆布雨棚,门楣上方新换的“上海站”三个大字是刚刷的黑漆,边缘还带着点新漆的光泽。

楼不高,但搁在闸北一带已经是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青灰墙面上隐约能看见旧弹痕修补的痕迹,侧面还刷着刚写上的白色大字标语:发展生产,繁荣经济。

西式老楼的旧伤疤与白漆标语叠在一处,无声宣告着十里洋场已经换了人间。

唐知夏收回目光,提着箱子走到帆布雨棚东侧的石柱旁等候。

原主回来前写过航空信,算准了船期与转乘火车的日子。

按唐敬之爱讲排场的性子,今天家里理应让司机老陈开着那辆黑色的老式福特轿车过来接站。

喇叭里播送着列车广播,穿蓝制服的铁路人员吹哨疏导人群。

广场上的旅客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挑担小贩、背铺盖卷的工人、穿列宁装的干部擦肩而过。

唐知夏低头看了眼腕表,指针从两点一刻挪到了三点半。

天目路方向驶过几辆小轿车,挂的都是公家牌照,唐家那辆老式福特连个影子都没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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