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晋挂断电话。
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拨通了江海省委一号楼的秘书处。
“周处长,我是苏晋,长明书记睡了吗?我有紧急公务,需要当面跟书记汇报。”
电话那头的省委第一秘周正赶紧压低声音回话。
“苏省长,书记刚看完最后一份简报,正准备洗漱呢,要不我给您约明天一早?”
“等不了明天,就现在,耽误书记十分钟。”
苏晋语气非常坚决。
涉及班子成员本人的重大人事变动,特别是跨省提拔重用,必须第一时间向本省一把手通气。
中组部今晚既然打了这通电话,明天一早风声就会传遍高层的耳朵。
要是让张长明从别人嘴里听说自家的常务副省长要去外省当二把手,哪怕两人平时搭班子再融洽,心里也得结下个死疙瘩。
捂着不说,那是官场大忌。
这份尊重的姿态,苏晋必须给足。
十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周正客气的声音。
“苏省长,书记让您直接过来,他在小书房等您。”
苏晋立即出门,半个小时就到了。
周正早就守在楼梯口,见到苏晋过来,替他推开了虚掩的红木门。
江海省委书记张长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站在书案前收拾几份文件。
“长明书记,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休息。”
张长明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吧,给苏晋同志泡杯热茶,浓一点。”
周正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泡好茶放在茶几上,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死死扣严。
张长明开门见山的丢出一句话。
“老秦的电话,我也接了。”
苏晋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看来老领导的动作比我快。”
“他比你早十分钟打过来,向我征求对你的使用意见。”
张长明盯着苏晋的眼睛,试图给他一种安全感。
“不过你能连夜赶过来敲我这个门,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江海省委,有我这个班长的。说说吧,老秦在电话里是怎么考你的?你又是怎么接招的?”
苏晋听这话,那就得敞开,不能有半点藏着掖着。
“秦部长给了我一道选择题,问我和李达康谁更适合去汉东当省长。”
“我给部里交了两套底牌。”
“汉东的腐败要查,但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因为抓人把全省的资金链给掐断了。”
“李达康那套土地财政、大拆大建的路子,在汉东已经走到黑了,再搞下去就是全省性的金融爆雷。”
“如果组织上让我去,我就去给沙瑞金同志当这个托底的泥瓦匠,他拆烂房,我补地基。如果组织上觉得李达康更合适,我就留在江海,继续给您当这个大管家。”
听完这番话,张长明没有急着吭声。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眉头拧紧。
“苏晋啊,你在江海干了五年,把两千亿的烂账理清楚,我是真舍不得放你走。”
“从私心讲,我刚才在电话里跟老秦拍了桌子,说江海的产业转型还没收尾,离不开你。”
苏晋心里清楚,这是上级拉拢人心的场面话,但听着确实舒服。
“但从公心讲,正部级的省长台阶就在眼前,我不能挡你的路。”
张长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只是有几句丑话,我这个老大哥得关起门来给你点透了。“
“汉东那个省长宝座,看着风光,其实是个烧红的铁板,谁坐上去谁烫屁股!”
“请书记指点。”苏晋身子微微前倾,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以为你去汉东,只是去管钱袋子的?”
张长明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桌面。
“你头顶上坐着的,是空降过去的沙瑞金!这位同志的脾气和背景,你应该清楚。”
“他这次去汉东,尚方宝剑早就出鞘了,就是要把赵立春留下的摊子掀个底朝天!你要是在常委会跟他唱反调,哪怕是为了保经济,落在上面眼里,那也是对抗整顿!”
紧接着张长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看你底下。汉东那地方,盘根错节!高育良带着一帮汉东政法系的门生故旧,把公检法司围得像铁桶一样。”
“李达康领着一帮本土干部,就盯着省长这个位子。”
“你一个外来的和尚,手里既没有人事权,又管不着政法委的枪杆子。”
“沙瑞金在上面拿大帽子压你,高育良在旁边笑里藏刀看你笑话,李达康在底下给你使绊子甩脸色。”
张长明走到苏晋面前,表现得很担忧。
“说句难听的,你去了汉东,那就是钻进了风箱里的老鼠,稍有不慎,就是两面受气,里外讨不到半点好!”
这就是汉东最真实的官场生态。
对于不知情的干部来说,确实会被唬到。
但苏晋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他当然知道汉东的水有多深。
“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风箱里的老鼠之所以两头受气,是因为它只想着在风箱里找吃的,没想过把风箱的拉杆给攥在手里。”
张长明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打算怎么攥这个拉杆?”
“沙瑞金要反腐,高育良要自保,李达康要政绩。他们三个人斗得再凶,有一样东西是他们都离不开的。”
苏晋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那就是省政府的财政大印。”
“只要汉东的税还在收,国企还在转,银行的钱袋子还捏在省政府手里,他们谁都不敢掀桌子。”
张长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难怪老秦在电话里把你夸成一朵花,合着你连到了汉东怎么拿捏那帮骄兵悍将的算盘,都已经打好了!”
他拍了拍苏晋的肩膀,脸上的凝重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审视。
“不过,你想去汉东掌这个勺,还得先过了下周一京城那一关。”
张长明重新坐回书案后。
“苏晋,去到京城不要乱窜,就坐着等。”
“李达康的动作太多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