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京州市委大院。
“砰!”
一只青花瓷茶杯重重砸在办公桌上。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此刻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右手还捏着刚刚挂断的保密手机。
电话是从京城打来的,赵立春老书记的贴身秘书亲自给他通了气。
中组部今晚在江海省动了干部考察程序。
汉东省长的人选,变天了。
“苏晋……江海省的苏晋!”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预算表,一把揉成废纸团,狠狠摔在地板上。
凭什么?
他在汉东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金山县到林城,再从林城调回京州当这个市委书记。
这五年来,京州的GDP增速连续领跑全省,财政收入占了汉东的半壁江山!
光明峰项目更是全国挂得上号的明星工程!
刘省长要退,论资历、论政绩、论对汉东情况的熟悉程度,省委大院里谁敢跟他李达康争这个二把手的交椅?
高育良是搞党务和政法的,压根不懂经济。
其他几个副省长,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为了这个位子,他前前后后跑了三趟京城,连即将空降的沙瑞金书记那边,他都提前搭上了线。
结果临门一脚,中组部居然从外省塞进来一个苏晋!
“搞经济治理?盘活僵尸国企?笑话!”
李达康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暴怒与不甘。
汉东是他的主场,京州是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样板,现在让他给一个外来的人当副手,每天去省政府向苏晋汇报工作?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达康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起座机听筒打给了沙瑞金。
“哪位?”
李达康强行把胸口的邪火压下去,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
“瑞金书记,我是达康啊,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是有个紧急情况,我心里没底,想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是达康同志啊,还没睡?又是为了光明峰项目的事?”
“书记,项目的事情都好说,我是刚刚听到京城那边传来的风声。”
李达康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中组部找了江海省的常务副省长苏晋谈话,要把他调来汉东接替刘省长的位置?”
“瑞金书记,您可是亲口跟我交过底,说汉东的班子要保持连续性,省政府这边需要一个熟悉本土情况的干部来挑大梁。”
“我李达康在汉东抓经济、搞建设,那是立下过军功章的!怎么现在半路杀出个苏晋来?”
这番话几乎就是在变相质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没有预想中的安抚,沙瑞金的声音反而沉了下去,带着属于一把手的威严。
“达康同志,你的消息很灵通嘛,中组部内部酝酿的人事动向,你坐在京州的办公室里就知道了?”
李达康这才意识到自己急火攻心,犯了官场大忌。
向新任省委书记打听中组部的底牌,还隐隐透出自己背后有京城渠道,这简直就是对领导的不信任!
“瑞金书记,我绝没有打探组织机密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怕外来的同志不了解汉东的底账,到时候耽误了您整顿汉东吏治的大局啊!”
李达康连忙找补,把姿态放到最低。
“我向您表过态,只要我上去了,省政府这边绝对指哪打哪,您需要经费我批经费,您需要调整国企干部我立刻签字!”
“可要是换了苏晋过来,他在江海省就是出了名的强势,万一跟您的思路合不上拍,咱们汉东的工作可就被动了!”
电话那头,沙瑞金语气缓和了几分。
“达康同志,你的工作干劲和政治站位,我是认可的。下午秦部长找我谈话,我也明确表达了倾向于从汉东内部提拔的意见。”
听到这句话,李达康眼睛一亮:“那部里的意思是……”
“上面对汉东现在的经济数据,有不同的看法。”
沙瑞金没有瞒他,直接点破了窗户纸。
“部里有些同志认为,汉东这几年的步子迈得太快,地方债和土地财政的风险太高,需要一个擅长金融风控和国企改制的同志来踩一踩刹车。”
“苏晋在江海省化解了两千亿的隐性债务,这份履历摆在案头上,分量很重,连秦部长都很欣赏他。”
李达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踩刹车?
汉东的土地财政和开发区模式,一大半都是他李达康搞出来的政绩!
中组部说要找人来踩刹车,这不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他李达康的耳光,说他以前干的全是烂摊子吗?
“书记!这完全是外行看热闹!没有土地出让金,京州哪来的钱修路架桥?哪来的钱搞光明峰?苏晋他懂什么汉东!”
“行了,达康!”
沙瑞金直接打断了他的咆哮,语气严肃起来。
“现在任命文件还没下,一切都还在考察阶段。我已经向部里据理力争了,但最终定盘子的是中央。”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给我稳住心态,把京州的工作抓好,绝不允许搞任何私底下的小动作!要是让人抓住了把柄,省长的位置就是天方夜谭。”
“……明白,谢谢瑞金书记提点。”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李达康握着听筒的手过了好半天,才无力地将听筒放回座机上。
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不甘。
外人只看到他李达康在京州说一不二、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
副部级干部的退休红线是六十岁。
按照体制内的潜规则,五十五岁到五十七岁,是冲击正部级省长的最后窗口期。
如果这次让苏晋空降过来当了省长,以苏晋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在汉东干满一届就是五年。
五年后,他李达康就六十岁了,只能乖乖退居二线去人大或者政协养老!
错过了这班车,他这辈子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封顶了!
他为了政绩,六亲不认,跟老婆欧阳菁分居多年,在汉东得罪了高育良,得罪了一大批老干部。
如果最后连省长的位子都摸不到,他这半辈子的折腾,算什么?
“绝不能让苏晋过来……”
既然沙瑞金那边指望不上百分百打包票,那他就只能靠自己去拼这一把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炸响。
李达康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起电话:“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传来省委组织部值班室干事的声音。
“下周一,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