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殿,肃穆沉静。
两侧立着执剑侍卫,鸦色朝服衬得殿内寒气森森。
殿内燃着凝神御墨香,青烟细细袅袅,压得满室沉敛威严。
金砖地面光可鉴人。
大殿上首,太子萧珩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只在袖口与领缘绣了暗金云纹。
腰间束一条白玉带,简洁利落,却比蟒袍加身更显压迫。
墨发以玉冠高束,鬓角利落分明,面容是极致惊心动魄的俊美。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
薄唇偏白,无半分笑意,一双深邃寒眸覆着薄凉寒霜。
抬眸落目间,皆是储君居高临下的淡漠疏离。
年仅二十,便掌监国大权。
性情清冷寡言,手段雷霆莫测,朝野无人不惧。
殿下立着一名青衣官员,垂首躬身。
神色恭谨,不敢抬头直视天颜。
“可查清楚了?”
萧珩没抬头,手里朱笔未停。
青衣官员伏了伏身,恭声道。
“回殿下,查清楚了。”
“柳氏之父柳万山,与江南按察使司副使赵坤来往密切。”
“柳氏入东宫前,赵坤曾派人送过一封密信入柳府。”
“柳氏入东宫后,曾多次打探布局。”
“暗卫截获其夹带出去的纸条三张,内容皆与殿下日程有关。”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珩指尖轻叩御案,节奏缓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半晌,他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淡。
“勾结私党,窥视东宫。”
“移交大理寺,彻查连根,一案到底。”
“是,臣遵旨。”
官员躬身退下,脚步轻缓,不敢惊扰殿内肃穆。
大殿空空,只余下贴身大太监李全福垂立一侧。
李全福跟随太子多年,最懂主子心思。
见殿下眸光微沉,便主动上前半步,低声回禀。
“殿下,如今后院江南送来的女子,仅剩沈氏一人尚在。”
萧珩抬眸,眸光淡淡:“她如何?”
“回殿下,奴才按殿下吩咐,安排了暗卫盯着她那院子。”
“这半年看下来,除了每日多给膳房些银钱点菜,日子过得奢靡。”
“偶尔在园子里转转,其他倒还算安分。”
“她院里那个小内侍福来跑腿勤快,四个丫鬟也规矩,没见往外递过什么东西。”
萧珩沉默片刻,眸底寒色微敛。
他当初收下四名江南女子,本就是为引蛇出洞,揪出江南官员私藏的眼线。
如今另外几人尽数排查处置,唯独这沈家女,干净得毫无破绽。
至于沈家塞人的缘故,东宫暗线早已查清楚。
思虑片刻,萧珩亦有了决断。
“再观察时日。”他淡淡开口,“确无问题,便遣人送她归乡。”
“是。”
李全福躬身应下,随即轻声提醒。
“殿下,今夜宫中设有春日宫宴。”
“娘娘那边已遣人来问过两回,说殿下若得空,早些过去。”
萧珩微微颔首,眸色依旧清冷无波。
……
申时 (北京时间15:00-16:59),沈云娇便回了院子。
这院子在东宫后院最偏僻的西北角。
院子不大,拢共三间正房一间库房。
院墙跟下有两棵石榴树,这时节还没开花,枝枝丫丫地伸着。
刚进院门,小内侍福来便从廊下小跑过来。
打了个千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姑娘回来了!”
福来十五六岁,圆脸大眼。
嘴甜腿勤,眼里有活。
沈云娇不差钱,便时常赏些碎银铜钱。
福来得了赏,跑腿办事愈发卖力。
倒是廊下那个粗使婆子,正坐在小杌子上嗑瓜子。
见沈云娇进来,瓜子皮一吐。
慢腾腾起了身,脸上笑得不情不愿打了声招呼。
然后又坐回去,继续嗑她的。
沈云娇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婆子身上,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
之前青黛抱怨过,说这婆子干活偷奸耍滑。
许是见她没有封号,这半年来太子连面都没露过。
便觉着这主子没什么前程。
可再如何,她也是太子名义上的女人。
这婆子只是最底层的奴婢,竟然敢这么怠慢。
她沈云娇想享福,可不想受气。
没看见就算了,既然碰到了,就决不能姑息。
福来多机灵啊,一看这架势,后脊梁骨嗖地一凉。
赶紧上前两步,伸手去拽那婆子的胳膊。
“刘婆子,大胆!”
“小主还站着呢,你这婆子怎敢坐着?”
那婆子被拽得瓜子撒了一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嘴里嘟嘟囔囔,脸上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气。
“哎哟,老奴腿脚不利索,歇歇脚罢了。”
“小主平日里最是宽厚,哪儿就计较这些了?”
“再说这院里统共没几个人来,规矩不规矩的,谁瞧见呢?”
话里话外,酸得能腌咸菜。
言下之意:
你一个太子连面都没露过的女人,摆什么主子谱?
沈云娇没恼,反倒笑了笑。
她那张脸本就生得明艳,这一笑更是晃眼。
刘婆子被笑得愣了一瞬,心里莫名发毛。
就听沈云娇慢悠悠开口:“福来,不敬主子,给我掌嘴。”
这算是一箭双雕。
一是惩戒婆子,二是试探福来的忠心与胆量。
婆子心底嗤笑,半点不惧。
一个商户女,不夹紧尾巴做人敢翻天?
可她万万没想到,福来年纪轻轻,行事却果决。
听闻吩咐,抬手便是重重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小院炸开。
刘婆子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红印。
捂着脸不敢置信:“你!你……”
福来手心发麻,心里也直打鼓。
他一个小内侍,跟这婆子一样都是最低等的奴才。
心头也发虚。
可沈云娇站在那儿,眉眼含笑。
气定神闲,他心里莫名就有了底气。
梗着脖子道:“小主面前,由不得你撒野!”
刘婆子瞪着眼还要闹。
沈云娇:“福来,继续掌。”
福来挺直腰板:“是!”
那婆子眼看来真的,哪里还敢嚣张。
膝盖一软就跪了,磕头如捣蒜。
“小主,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
“看在奴婢头一回的份上,饶了奴婢吧……”
额头磕得青砖咚咚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云娇没心软,对福来道:“把这事儿告诉黄公公。”
“不必添油加醋,照实说,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婆子瞬间心如死灰,瘫在地上。
东宫规矩森严,都知道殿下最重规矩。
她本来笃定沈云娇没根基、好拿捏。
没想到踢到硬茬,这回怕是不能善了。
余下的事,沈云娇也不管了。
进了屋,青黛伺候她换了家常衣裳。
散了发,沈云娇往窗边那张紫檀美人榻上一靠。
顺手扯了条毯子搭在膝上,整个人懒成了一汪水。
她这屋子收拾得极好。
靠墙一张酸枝木雕花柜,上头摆着白玉小香炉、青瓷花瓶,还摞着几匹没裁的杭绸。
窗下是张黄花梨书案,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旁边搁着半碟子蜜饯。
日头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裙边。
暖融融的,叫人骨头都发软。
“小姐,打了那婆子没事儿吧?”
青黛蹲在榻边给她捏腿,一边担忧的说。
“能有什么,一个婆子而已,倒不如想想正事。”
“小姐,什么正事?”
“比如晚上吃什么?”
“那小姐,您想吃什么?”
沈云娇眯着眼想了想:
“清蒸鲈鱼,翡翠虾仁。”
“再要个蟹粉狮子头,一个素炒茭白。”
汤嘛……上次那个火腿老鸭汤不错,再来一盅。”
十七八岁的年纪,正长身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