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回到研究所,把自己锁进办公室。
他拉上窗帘,反锁了门,然后坐在椅子上,对着空气开口。
“出来。我知道你还在。”
沉默。
“我看见那些线了。”沈渊说,“每个人后脑勺上,都有一根金色的线。只有我的,是断的。你是谁?为什么在我脑子里?那根线,又是什么?”
还是沉默。
沈渊不着急。他翘起二郎腿,等着。他知道,一个会主动警告他的东西,不可能憋得住不说话。
果然,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胆子不小。”那个声音说,没有性别,没有语气,像一股信息流直接灌进他的脑子,“换了别人,看见那些线,早就吓疯了。”
“所以我没疯。”沈渊说,“我反而更想知道了。说吧,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夜。”
“夜。”沈渊重复了一遍,“你是人是鬼?”
“都不是。”夜说,“我是一段意识。一段残留的意识。我搭了你一趟车,借你的脑子,躲了三天。”
沈渊眯起眼:“借我的脑子躲?躲谁?”
“躲一个你惹不起的东西。”夜说,“也是那些金色提线真正的主人。”
“牧场主?”
夜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牧场?”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意外。
“我刚算出来的。”沈渊说,“地球每七千八百万年被清一次场。五次大灭绝,周期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这要是自然现象,我沈字倒过来写。”
夜沉默了几秒。
“你比我想的聪明。”夜说,“好,那我直说。你没算错。地球,就是一个牧场。牧场主叫太一。天上的太阳,脚下的土地,你呼吸的空气,都是它的。至于这满街的人——”
“都是它养的牲口。”沈渊接话,“那些金色的线,是提线。每个活人,都是它的木偶。”
“对。但你只说对了一半。”夜说,“那些人,不全是‘活人’。”
沈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们活着,会呼吸,会吃饭,会说话。但他们的行为,百分之九十,是被太一预设好的程序。你以为他们在生活,其实他们在‘执行’。他们不是人,是太一的分身,是它伸出去的一根根触须。”
沈渊想起了路口那些同时迈步的人,地铁里那些精确避让的人。他忽然有点恶心。
“那我呢?”他问,“我那根线,为什么是断的?”
“因为你在三天前,觉醒了。”夜说,“你的自我意识,冲破了太一的控制程序。提线,就是控制程序。线断了,你就不再是它的木偶了。你成了这个牧场上,唯一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沈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敲键盘,写那篇被导师骂疯了的论文。今天,它成了这个牧场上,唯一一双“自由”的手。
“等一下。”沈渊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说那些人是‘分身’。那他们脑子里,想的东西,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夜说,“他们会开心,会难过,会恨,会爱。但这些情绪,都是太一喂给他们的。像给木偶涂上表情。你以为他们在活,其实他们在替太一演一场戏。太一需要他们的喜怒哀乐,这些情绪,是它的粮食。”
“粮食。”沈渊重复了一遍,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想起地铁站里那个卡住的男人。那个男人,也许有一个妻子,有两个孩子,每天早起赶地铁,为了房贷,为了生计。他以为自己在拼命地活。可他不知道,他那点拼命,那点焦虑,全都被头顶那根线,抽走,喂给了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它养着我们,是为了吃我们的情绪?”沈渊问。
“是。而且吃得越多,它越强。”夜说,“这就是牧场的真相。人类从生到死,一辈子都在给太一供能。太一从你们身上,收割喜怒哀乐,就像农夫从地里收割庄稼。”
“那它为什么不一次性吃干净?”沈渊问,“还要留我们活着?”
“因为活的,能不断产出。死的,只能收割一次。”夜说,“它养着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源源不断地长。等你们长到最肥的时候,再一次性收割。你们管那个,叫‘死亡’。”
沈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想起那些大灭绝。七千八百万年一次。每一次,都是太一的一次“大丰收”。把地球上所有养肥的生命,一次性收割干净,然后再种下一批。
“所以我算出的大灭绝周期,”沈渊的声音有点发沉,“就是它的收割表。”
“对。”夜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沈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窗帘缝,看向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后脑勺上都连着一根金色的线。
“代价呢?”沈渊忽然问。
夜又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
“天上不掉馅饼。”沈渊说,“我断了线,太一能放过我?你躲了三天,说明它已经发现我了。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夜沉默了很久。
“它会派猎犬来。”夜说,“猎犬,是太一的免疫系统。是那些被它彻底删除人格、只保留杀戮本能的木偶。它们闻着觉醒者的气味,找上门来,把人撕碎。你断了线,就是太一身上的一根刺。它会不惜一切,把你拔掉。”
沈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一条窗帘缝,看向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后脑勺上都连着一根金色的线。
“猎犬什么时候来?”他问。
“已经在路上了。”夜说,“你还有时间。但不多。运气好,一天。运气不好,几个小时。”
沈渊转过身,看向办公室的角落。
那里挂着一件白大褂,是他导师的。衣架上,还搭着一条不知道谁落下的围巾。
“夜。”沈渊开口,语气很平静,“你既然能看见这一切,还能在我脑子里说话。那你告诉我,除了看见这些线,我还能做什么?”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夜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搭了你的车?”
“为什么?”
“因为你觉醒了。而觉醒者,能做一件别人做梦都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唤醒别人。”夜说,“你断了自己的线。你也能,剪断别人的线。”
沈渊愣住了。
“你是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能把那些木偶,变成人?”
“对。”夜说,“你身上那根断线,是一把剪刀。你现在,是这个牧场上,唯一能反抗太一的人。唯一能,把‘牲口’,变回‘人’的人。”
沈渊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根断掉的线,没那么倒霉了。那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撬动整个牧场的钥匙。
他看向窗外。那条街上,有成千上万根金色的线。那些线连着的,是成千上万个被圈养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
“有意思。”沈渊说。
他笑了。这一次,是真正地笑了。
二十八岁,古生物研究所最年轻的研究员,沈渊,在凌晨五点的办公室里,对着满城的木偶,说出了一句话。
“那这牧场,我拆定了。”
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先别急着拆。你回头看看门口。”
沈渊转身。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