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年的声音变了。
那种干涩的、像金属摩擦的腔调,沈渊太熟了。就在一个小时前,看门的老张,用同样的声音,说过同样的话。
“老师!”沈渊低喝一声,死死盯着周鹤年后脑勺上那根线,“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周鹤年没有回答。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具被重新上紧发条的木偶。他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黑。
“沈渊,他的线在变黑!”夜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响,“太一正在把力量灌进他的线里。用不了多久,他的自我意识就会被彻底删掉,变成一只猎犬!”
“怎么阻止?”沈渊咬着牙。
“帮他挣断线!”夜说,“他现在卡在觉醒和猎犬化的正中间。他需要一个外力,把他往觉醒那边推一把。可你不能碰他的线!你现在碰,等于帮太一杀他!”
“那我他妈能干什么?”沈渊吼了出来。
“跟他说话!”夜说,“唤醒他的自我意识!他还没死,他只是被太一压住了。你要让他想起来,他自己是谁!”
沈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周鹤年那张正在失去表情的脸,脑子飞快地转。
周鹤年,六十二岁,古生物研究所的顶梁柱,研究了一辈子地层和化石。这个人倔了一辈子,认死理,只要是自己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太一想删掉他。可周鹤年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跟人较劲。
“老师!”沈渊猛地提高了声音,“您听着!您现在不是自己!有东西在抢您的脑子!”
周鹤年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双正在变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挣扎。
“太一!”沈渊趁热打铁,“那个养了地球四十六亿年的东西!它现在要把您变成一条狗!您甘心吗?”
周鹤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属于自己的声音,“不甘心。”
“就是这股劲!”沈渊几乎是吼出来的,“您做了一辈子研究,一辈子都在跟那些狗屁数据较劲!现在,轮到您跟它较劲了!别松口!死都别松口!”
周鹤年脸上的扭曲,更加剧烈了。
他在跟那股力量对抗。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他的眼睛,在黑色和正常之间,来回切换。
“沈渊,”周鹤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快撑不住了,它、它好强。”
“撑不住也得撑!”沈渊说,“老师,您这一辈子,认过输吗?”
“没、没有。”
“那今天,也不许认!”沈渊吼,“看着我的眼睛!想想您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想想您第一次挖出那块化石的时候!想想您为什么当了一辈子古生物学家!”
周鹤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因为——”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因为我想知道,这个地球,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啊!”沈渊说,“那现在,答案就在眼前!地球是个牧场!您都快摸到真相了,您舍得在门口,变成一条看门狗吗?”
周鹤年的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秒,他后脑勺上那根线,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咔。”
那根布满裂痕的金线,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黑色的气,从裂口里喷涌而出。可与此同时,裂口的另一边,却冒出了刺眼的金光。
两股力量,在那根线上,展开了拉锯。
“就是现在!”夜的声音里全是激动,“他正在觉醒!沈渊,再推他一把!”
沈渊猛地伸出手。
他没有去碰那根线。他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
他一把抓住了周鹤年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老师,您不是太一的狗。”
“您,是周鹤年。”
“您这辈子,只跪数据,不跪神。”
周鹤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根金色的线,在剧烈地颤抖之后,猛地绷断了。
“啪!”
一道刺眼的金光,从周鹤年的后脑勺喷涌而出。那金光像是积压了太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照亮了整个办公室。
太一灌进去的黑色气息,被那股金光,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周鹤年的身体,向后倒去。
沈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老师!老师!”
周鹤年靠在沈渊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不再是黑色,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清醒。
“沈渊——”他抬起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我、我看见了。”
“您看见了什么?”
“线。”周鹤年说,眼神里带着一种沈渊从未见过的光,“我看见了,满世界的线。”
沈渊松了口气,把周鹤年扶到椅子上坐下。
“成了。”夜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满意,“周鹤年,成了这个牧场上,第二个觉醒者。”
“老师。”沈渊给周鹤年倒了杯水,“您感觉怎么样?”
周鹤年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沈渊。”他放下杯子,脸色古怪,“我、我不光能看见线。”
“什么?”
“我能听见。”周鹤年说,声音发颤,“我能听见,那些线里传来的声音。”
沈渊和夜,同时愣住了。
“什么声音?”沈渊问。
“剧本。”周鹤年说,“那些人的脑子里,正在跑着的剧本。我能听见他们照着念的台词。什么‘今天的股票跌了’、‘晚上回家给孩子做饭’、‘老板又让我加班’。每一个木偶的脑子里,都有一套剧本,都在响。”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
“夜,”他在心里问,“这是怎么回事?觉醒者的能力,不是都一样吗?”
“不。”夜的声音,严肃了起来,“我从来没说过,觉醒者的能力都一样。你能看见线,能摸到线,能剪断线。周鹤年,能听见剧本。每个觉醒者,觉醒出来的能力,都可能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的挣扎,方向不同。”夜说,“你挣扎的方向,是想看破,所以你得到了一双看线的眼睛。周鹤年研究了一辈子地层,他挣扎的方向,是想听清,所以,他得到了一双能听剧本的耳朵。”
沈渊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不是说,”他问,“太一那边,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猎犬,各种各样的能力?”
“对。”夜说,“而且,你们现在,遇到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什么?”
“你们两个人的线,都断了。”夜说,“两个觉醒者,同时待在一个地方,散发出去的气味,是单个觉醒者的几十倍。太一现在,已经锁定了这个位置。”
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
那些脚步声,整齐划一,节奏完全相同,像一支军队,正在走廊上,朝这间办公室,整齐地逼近。
沈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血,凉了。
走廊上,站满了人。保安、清洁工、刚来上班的研究员,还有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同事。所有人,都整齐地排成几排,面无表情,双眼漆黑。
他们的后脑勺上,全都伸着一根黑色的线。
“夜。”沈渊的声音,冷到了极点,“来了多少?”
夜沉默了一秒,然后,给出了一个让沈渊心沉到底的答案。
“整栋楼。”
“全被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