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跨过地上那具空壳,走出研究所。
天已经亮了。清晨的阳光铺在柏油路上,铺在每一个匆匆赶路的人身上。沈渊站在大门口,看着这条他走了三年的街道,忽然觉得一切都变了。
人还是那些人。可这条街,已经不是他昨天看见的那条街了。
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后脑勺上都拖着一根金色的线。那线细得像头发丝,从人的后脑勺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楼群,一路伸向看不见的天空。
“这么多。”沈渊低声说。
“全球七十多亿根。”夜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每一根,都是太一的一根触须。你看到的,只是这条街上的一小片。”
“我昨天还觉得这世界挺正常。”沈渊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看,满大街都是风筝。”
“这个说法,比木偶还准。”夜说,“你现在,是这满城风筝里,唯一一只断了线的。”
沈渊收起笑,问了一个憋了整夜的问题。
“夜,你说我能唤醒别人。到底怎么唤醒?总不能见一个,就往人家后脑勺上抓一把吧。”
“当然不能。”夜说,“你剪断一个普通人的线,那个人当场就死。活人不是猎犬。猎犬的人格早被删干净了,你剪断它的线,只是让一具空壳停下来。可活人要是被你剪了线,你剪断的,就是他的命。”
沈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随便剪。”
“对。”夜说,“唤醒,分两种。第一种,是你刚才说的,硬剪。那叫杀人。第二种,是引导。”
“引导?”
“每个人的线,粗细不同,松紧不同。”夜说,“大多数人,一辈子被线牵着,从不反抗,线就越绑越紧。可有极少数人,自我意识强得离谱,一直在跟那根线较劲。日积月累,线就被他们自己挣出了裂痕。这种人,叫半觉醒者。他们不用你去剪。他们只缺一个契机,自己就能把线挣断。”
沈渊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说,这牧场上,其实已经有人,快要自己醒了?”
“有。”夜说,“而且,你已经见过他了。”
沈渊停下脚步。
他的脑子里,几乎是同一秒,闪过了一张脸。
一张因为熬了通宵而泛青的脸。一双熬得通红、却还死盯着数据的眼睛。一个拍着桌子把论文砸回他手里、却在他转身后偷偷翻出数据重新核算的老头。
“我导师。”沈渊脱口而出。
“你果然想到了。”夜说,“周鹤年。他后脑勺上那根金线,已经裂得快断了。他嘴上骂你疯了,心里早就信了。这一晚上,他肯定没合眼。”
沈渊猛地转身,重新朝研究所的方向走。
“他还在办公室。”
“所以,”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要去,把你这辈子的第一个同类,拉上岸。”
沈渊推开导师办公室的门时,周鹤年正趴在桌上看资料。
桌上堆满了地质图、化石图谱,还有打印出来的一摞摞数据表。周鹤年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台灯。台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上。
“老师。”沈渊开口。
周鹤年猛地抬头。看见是沈渊,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还敢回来?”周鹤年把手里一张数据表拍在桌上,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篇论文,要是传出去,我们整个古生物研究所,都得跟着你完蛋!”
“老师,您算了一晚上。”沈渊看着他,“算出来了吗?”
周鹤年的动作,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可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沈渊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散着几张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最上面那张,是周鹤年亲手写的演算草稿。草稿最下方,用红笔圈着一个数字,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7802万年。”沈渊念出那个数字,“老师,您也算出来了。误差,跟我一模一样。”
周鹤年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你、你”他指着沈渊,手指在抖,“你是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渊拉过一把椅子,在周鹤年对面坐下,“重要的是,老师,您信了。您算了十七遍,还是这个数。您信了,对不对?”
周鹤年没说话。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老师。”沈渊打断他,一字一顿,“您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这是巧合吗?”
周鹤年瞪着沈渊。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几秒钟后,周鹤年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瘫进了椅子里。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喃喃地说:
“七千八百万年。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五次大灭绝,一次不差。这不是巧合。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这是有人在算。”沈渊替他说完,“老师,地球,是别人养的一个牧场。”
周鹤年猛地坐直,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沈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新问题:
“老师,您现在,仔细看我的后脑勺。用您算了十七遍数据的那股劲,去看。别眨眼,别分心,就盯着我后脑勺上面那一小块空气。”
周鹤年觉得沈渊真的疯了。可他还是下意识地,照做了。
他盯着沈渊的后脑勺。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周鹤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沈渊——”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你后脑勺上,那是什么?”
“您看见了?”沈渊问。
“一根——”周鹤年的瞳孔剧烈收缩,“一根金色的、断了的线?”
“对。”沈渊说,慢慢转过身,看着周鹤年,“老师,您现在,再回头看您自己的后脑勺。”
周鹤年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的空气。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看见了。
在他自己的后脑勺上,也伸着一根金色的线。可那根线,跟沈渊的不一样。沈渊的线,是断的,断口干净利落。他的线,还连着,可那根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划出了无数道口子。
“这、这是——”周鹤年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我脑袋上,也有?”
“是。”沈渊站起来,走到周鹤年身后,“老师,我们每个人后脑勺上,都有一根线。普通人的线,是完整的,绑得死死的。您的线,裂了。裂成这样,说明您自己,已经快挣断了。”
周鹤年转过头,看着沈渊,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恐惧。
“挣断?挣断了会怎么样?”
“会醒。”沈渊说,“会像我一样,变成这个牧场上,真正活着的人。”
周鹤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
“沈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老师,您自己已经算出来了。”沈渊说,“您也亲眼看见了。这还有假吗?”
周鹤年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台灯里灯丝的电流声。
然后,周鹤年抬起头,看向沈渊,眼睛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那——”他说,“我该怎么挣断它?”
沈渊刚要开口,夜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响。
“沈渊,停下!”
沈渊脸色一变。
“怎么了?”
“你看他的线!”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迫,“他刚才问出那句话的瞬间,他的线,开始自己裂了!裂得比我想的还快!”
沈渊猛地看向周鹤年的后脑勺。
那根布满裂痕的金线,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一道又一道新的裂纹,正沿着那根线,飞快地蔓延开来。
而就在这时,沈渊注意到了一件让他血液都凉了的事。
那些新裂开的地方,没有冒出金光。
它们冒出来的,是黑色的气。
“沈渊,”夜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觉醒。”
“那是什么?”
“是太一。”夜说,“它发现了。它在反向拉扯。”
周鹤年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沈渊,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
“沈渊。”
他开口,声音却已经变成了那种干涩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腔调。
“醒了,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