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晚辈……不愿入太虚宗。"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松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盯着欧克,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随即化作一片深沉的阴霾。
"你说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筑基后期修士特有的灵力震荡,如闷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演武场两侧,几个修为较低的欧家子弟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欧天雄更是惊得面无人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厉声喝道:"欧克!你疯了不成?张长老亲自开口,这是天大的恩典!还不快跪下谢恩,收回你方才的胡言!"
他一边呵斥,一边拼命向欧克使眼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太虚宗是苍玄大陆的庞然大物,张松虽只是外门长老,但捏死一个青云城小家族,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多少。欧克这一句话,很可能给整个欧家招来灭顶之灾!
大长老欧天河站在人群后方,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他巴不得欧克得罪张松,最好是当场被击毙,以泄他孙儿欧辰被废之恨。
场中数百道目光,或震惊、或嘲讽、或怜悯,齐刷刷地钉在欧克身上。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欧克,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缓缓直起身,再次向张松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疾不徐:"回长老,晚辈并非不知好歹。只是先父战天,临终前留有遗训,命我十八岁前不得离开青云城,需守其遗物三年,以尽人子之孝。且……"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生锈的铁牌,在掌心轻轻托起,"先父此物中,确有传承指引。晚辈已有师承之念,不敢另投他门,以免道心蒙尘,因果缠身。"
铁牌锈迹斑驳,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乌光。
张松的目光落在铁牌上,灵识下意识一扫,却如泥牛入海,什么都探查不到。他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惊疑不定。这铁牌看似普通,却能隔绝筑基修士的灵识,绝非凡品。
"荒谬!"
张松尚未开口,左侧那名内门女弟子已冷声斥道:"什么狗屁遗训,也配与太虚宗相比?张长老念你修炼不易,破格提携,你竟以这等拙劣借口推脱。欧克,你可知太虚宗一怒,你承受得起吗?"
她炼气九层的气息轰然释放,如一座小山般压向欧克。
欧克身形微晃,体内混沌本源悄然一转,那看似凌厉的灵压落入他身上,瞬间被分解、吞噬,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流汇入丹田。他面色如常,甚至连衣角都没飘动一下。
"师姐教训的是。"欧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只是修仙之人,首重因果。若晚辈今日为求仙途而违逆父命,他日心魔劫至,必死无疑。晚辈惜命,不敢赌。"
心魔劫!
这三个字一出,张松的眼神微微一变。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修士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要面对心魔拷问。若道心有瑕,十之八九会陨落在心魔劫下。欧克以孝道和心魔为挡箭牌,合情合理,竟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场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张松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先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好,很好。"张松淡淡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本长老也不做强求。只是欧克,你要想清楚——今日你拒绝的是太虚宗,他日你便是跪在山门前磕破了头,也休想再踏入我宗半步。"
"晚辈明白。"欧克垂首。
"哼!"
张松冷哼一声,大袖一挥,"测试继续!"
后续的测试草草收场。欧家虽还有几人合格,但有了欧克这一出,张松兴致全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终只挑了两人作为外门备选,便驾起飞剑,化作青光破空而去。
临走前,那名内门女弟子回头冷冷地瞥了欧克一眼,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太虚宗的人走了。
演武场上的压抑气氛却未消散。欧天雄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看向欧克的目光复杂至极——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欧克,你随我来。"欧天雄沉声道,转身向正厅走去。
"不必了。"
欧克却摇了摇头,将铁牌收回怀中,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家主,晚辈既然未入太虚宗,便还是欧家旁系。那间破屋住得惯了,不劳家主费心。晚辈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说完,他竟不顾欧天雄铁青的脸色,径直转身,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大步离去。
背影挺直,如孤松傲雪。
……
回到西北角的破院时,夕阳已经西斜。
欧克关上院门,插上木栓,又随手在院中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戒陷阱——这是前世在太虚宗学来的小手段,虽挡不住修士,却能预警。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院中的枯槐下,盘膝而坐,取出了那枚铁牌。
白日里,他拒绝张松,并非一时冲动。
太虚宗是龙潭虎穴,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前世他身具混沌灵根,一入门便被玄天上人盯上,看似风光无限的圣子生涯,实则每一步都在那老狗的算计之中。这一世,他若再入太虚宗,便是自投罗网。
更何况,他欧克重生归来,携前世三百年记忆、化神境的感悟、以及这缕混沌本源,何须再入他人门下?
"太虚宗……"
欧克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铁牌粗糙的表面。
忽然,他动作一顿。
白日里在剑冢中,那道"战天剑意"融入他识海时,似乎有一缕极细微的波动,顺着他的经脉,悄然汇入了这枚铁牌。当时人多眼杂,他未曾细查。此刻静下心来,竟发现铁牌表面的锈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
"这是……"
欧克瞳孔微缩,连忙将一缕混沌之力渡入铁牌。
"嗡——"
铁牌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锈迹簌簌而落,露出下方暗金色的本体。那本体上,一道道繁复玄奥的纹路逐渐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河,在暮色中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纹路交织,最终竟在铁牌上方,投射出一幅虚幻的地图!
地图并不完整,只有一角,但欧克却一眼认出了其中标注的地形——黑风山脉!在那山脉最深处,一个被血色标记的位置,赫然写着四个古老的篆字:
混沌秘境。
与此同时,一股苍凉、古老、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前的气息,从铁牌中弥漫而出,与欧克丹田内的混沌本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缕混沌本源兴奋得几乎要冲出丹田,化作一道灰芒,在他经脉中急速流转。
欧克死死盯着那幅地图,心跳如鼓。
前世,他直到化神境才从一处上古遗迹的残卷中,得知"混沌秘境"的存在。据说那是混沌一族最后的祖地,藏着足以打败苍玄大陆的秘密。他苦苦追寻百年,却始终找不到入口。
原来,入口的钥匙,一直就在父亲留下的铁牌中!
"父亲……你究竟是什么人?"
欧克喃喃自语,握紧了铁牌。
就在这时,他布置在院外的警戒陷阱,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有人!
欧克眼神一冷,混沌本源瞬间收敛,铁牌上的光芒也随之黯淡,重新变回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将铁牌收入怀中,起身看向院墙。
墙头,一道黑影正静静伏在那里,如同一只夜枭。
"出来吧。"欧克淡淡道。
黑影微微一滞,随即翻身跃下,落在院中。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竟是欧家的一名护卫,炼气五层的修为,平日里负责看守内宅。
"欧克少爷,家主命我……请你过去一趟。"护卫语气生硬,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欧克怀中的位置。
"若我不去呢?"
护卫沉默片刻,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便别怪属下无礼了。"
欧克笑了。
月光下,他的笑容有些冷。
"正好,拿你试试……战天剑意。"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一指点出。
院中,枯槐无风自动,一片刚抽出的新芽,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