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家剑冢,位于后山禁地。
穿过三道布满禁制的石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悬,钟乳倒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气息与岁月沉淀的腐朽味道。洞窟四壁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断剑、残剑、锈剑,足有上万柄之多。这些剑曾是欧家历代先辈的佩剑,剑主陨落后,剑便归于此地,受后人祭拜。
剑冢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青石台。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从台顶一直裂到台基,仿佛要将整座石台劈成两半。
欧克站在剑冢入口,目光越过万千残剑,落在那道剑痕之上。
"父亲……"
他低声呢喃。
前世,他直到三百年后才知晓,父亲欧战天并非死于普通妖兽潮。那枚生锈的铁牌,那间破旧的院落,以及眼前这道剑痕,都藏着欧家乃至苍玄大陆的一个惊天秘密。只是那时的他,早已成为太虚圣子,欧家也已覆灭,一切都无从追查。
而这一世,他提前踏入了这里。
"嗡——"
丹田内的混沌本源轻轻震颤,发出一声只有欧克能听到的嗡鸣。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灰蒙蒙的气流缓缓流转,竟与剑冢深处某种古老的气息产生了共鸣。
欧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剑冢。
"锵!"
一步踏入,万千残剑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剑鸣。那时剑冢的禁制被触发,无形的剑气如浪潮般席卷而来,割得人脸生疼。寻常炼气三层的修士,此刻早已被这剑气逼退,甚至割伤。
但欧克神色不变。他体内混沌本源微微一吐,一层灰蒙蒙的光晕笼罩周身。那些凌厉的剑气斩在光晕上,竟如泥牛入海,被悄无声息地吞噬、化解。
他径直走向中央青石台。
越靠近石台,剑气越盛。到得台前,四周的剑气已凝入实质,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剑影,在空中纵横交错,发出尖锐的啸声。欧克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那道剑痕。
剑痕中,残留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剑意。
那剑意苍凉、古老、霸道,仿佛来自远古洪荒,带着一种斩天裂地的决绝。欧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剑痕。
"轰!"
刹那间,一股浩瀚的意志顺着指尖冲入他的识海。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断剑,站在万妖潮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周身浴血,却半步不退。面对那遮天蔽日的妖兽,他举起断剑,斩出了生平最后一剑。
剑光如虹,天地变色。
那一剑,斩杀了三头三阶妖兽,却也耗尽了他所有生机。
"战天剑意……不屈、不悔、不退。"
欧克闭上双眼,感受着那股意志。那是父亲欧战天留下的最后传承,藏在这剑痕之中十五年,从未被人发现。因为唯有混沌本源,才能唤醒这道沉睡的剑意。
片刻后,欧克收回手指。那道剑意已融入他的识海,化作一枚朦胧的剑种,静静悬浮。
他没有取走任何东西,因为真正的传承,已经到手。
"该出去了。"
欧克转身,向剑冢外走去。在他身后,那万千残剑的嗡鸣声渐渐平息,仿佛从未响起过。
……
当欧克走出后山禁地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欧家大宅前院,此刻却是热闹非凡。
演武场上铺满了崭新的红毯,两侧摆满了紫檀木椅。欧家上下数百人齐聚于此,家主欧天雄身着正装,满面春风地站在场首。大长老欧天河等人分列两侧,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天空。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天际尽头,一道青色的流光破空而来,初时只是一个小点,眨眼间便已到了欧家上空。那是一柄丈许长的青色飞剑,剑身上站着三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身着太虚宗长老袍的老者,鹤发童颜,气息渊深如海。他负手立于剑首,衣袂飘飘,周身有淡淡的灵光流转,赫然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太虚宗外门长老,张松。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内门服饰的青年,一男一女,皆是炼气九层的修为,神色淡漠,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时,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太虚宗仙师降临,欧家恭迎!"
欧天雄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飞剑缓缓降落在演武场中央。张松一步踏下,目光扫过欧家众人,微微颔首:"欧家主不必多礼。今日奉宗门之命,前来青云城招收弟子,规矩照旧,测试灵根,择优而录。"
"是!是!"欧天雄连连点头,"欧家适龄子弟已齐聚于此,请仙师查验。"
张松走到主位坐下,两名内门弟子分立左右。他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放在案几上——正是测灵石。
"开始吧。"
欧家子弟依次上前,将手掌贴在测灵石上。
"欧明,火土双灵根,炼气二层,尚可,记为外门备选。"
"欧雨,水木双灵根,炼气一层,资质平庸,不合格。"
"欧虎,金灵根纯度七成,炼气三层,不错,可入外门。"
张松一一点评,神色淡然。太虚宗是苍玄大陆顶级宗门,每年招收弟子极为严格。这些欧家子弟虽在青云城算不错,但在他眼中,大多不过尔尔。
欧辰因伤势未愈,未能参加,脸色苍白地坐在角落,看向人群边缘的欧克时,眼中满是怨毒。
测试很快过半,始终没有出现让张松眼前一亮的天才。
直到——
"下一位,欧克。"
唱名的管事声音有些异样。
场中众人纷纷侧目。欧克从人群后方走出,神色平静,一步步走向测灵石。
张松原本半眯着眼,此刻却微微睁开,目光落在欧克身上,闪过一丝诧异。
炼气三层?
这少年的修为,竟比前面那些嫡系子弟还要高些。
欧克走到案几前,向张松行了一礼,然后将右手轻轻按在测灵石上。
他没有完全收敛混沌本源,而是刻意引导它,将自己的灵根伪装成最普通的水火土三灵根,且每种灵根的纯度都不超过三成。这种资质,在修仙界被称为"伪灵根",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筑基。
测灵石光芒闪烁,最终亮起三道黯淡的光晕——红、蓝、黄,正是三灵根,且光芒微弱。
"三灵根,纯度皆不足三成,伪灵根。"左侧的内门女弟子皱眉,冷淡地宣布,"资质低劣,不合格。"
场中响起几声低笑。大长老欧天河嘴角微微上扬,欧辰更是露出快意之色。
然而,张松却盯着测灵石,眉头微皱。
不对劲。
这少年明明有炼气三层的修为,且根基稳固,灵力凝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伪灵根能修炼出来的。而且……他总觉得这测灵石的光芒有些古怪,那三道灵根的光晕似乎……过于"规矩"了些,就像是被人刻意安排的一样。
张松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你叫欧克?"
"正是晚辈。"欧克垂首,声音平静。
"一夜从凡人踏入炼气三层,又身具伪灵根……"张松缓缓起身,走到欧克面前,筑基后期的灵压若有若无地释放,"小子,你可愿说实话?你的灵根,当真如此?"
欧克感受着那股灵压,体内混沌本源悄然流转,将一切异常波动吞噬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直视张松的眼睛,不卑不亢:
"回长老,晚辈资质确实平庸。只是先父早逝,留下一枚铁牌,晚辈日夜观摩,侥幸领悟一丝引气之法,又服用了几株后山采得的野参,这才勉强踏入炼气三层。"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张松盯着他看了半晌,灵识悄然探出,在欧克体内转了一圈。然而那灵识一接触到欧克的丹田,便如同陷入了一片迷雾,什么都感知不清。
张松心中一惊。这种情况,要么是对方身怀遮掩气息的至宝,要么……就是此子的体质极为特殊,连他的灵识都无法看透。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此子不简单。
"有意思。"张松忽然笑了,收回灵压,"欧克,本长老给你一个机会。虽你灵根不佳,但修炼速度不凡,可见心性坚韧。本长老可特招你入太虚宗外门,你可愿意?"
全场哗然。
欧天雄又惊又喜,大长老欧天河面色铁青,其余欧家子弟更是嫉妒得眼睛发红。
张松负手而立,微笑看着欧克,等待他的答复。
在他看来,一个旁系出身的少年,能得太虚宗长老亲自特招,这是天大的恩赐,对方必然会感激涕零,跪地拜谢。
然而,欧克却沉默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张松,望向太虚宗所在的方向。那里,是他前世生活了三百年的地方,是他从云端跌落深渊的地方,是玄天上人、萧寒、林清雪所在的地方。
他的眼底深处,有一抹灰芒悄然闪过,快得无人察觉。
"多谢长老厚爱。"
欧克深深一揖,声音恭敬,却让张松的笑容微微一僵。
因为下一句话,让整个演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晚辈……不愿入太虚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