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深秋,风早就带了刺骨的凉意,从街角卷着枯叶一路扫过来,刮在脸上像细细的砂纸磨过,生疼。
可市中心的综合商场里依旧暖意融融。
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吐着热风,明亮的灯光铺满每一寸角落,人声喧闹,烟火气十足,完美隔绝了窗外的萧瑟冷风。
门口偶尔有人进出,玻璃门开合的瞬间灌进一股冷空气,又迅速被室内的暖意吞没。
儿童绘本区在商场最僻静的角落,绕过一排排潮流女装和数码柜台,再拐过一道弧形走廊才到。
这里的灯光特意调成了偏暖的色调,原木书架错落有致,地上铺着浅灰的软垫,褪去了外头的嘈杂,安静又温柔,像是整栋大楼里另一个世界。
夏薇牵着四岁的夏念安站在靠里的原木书架前,身形清瘦安静,像一株不争不抢的草木。
她穿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针织衫,袖口因为反复卷起又滑落而微微变形,领口松松垮垮搭在锁骨上方。
长发没怎么用心打理,只简单挽了个低髻,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侧。素面朝天,眉眼干净清淡,皮肤状态不错,但眼下有一层极浅的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五年异国独居、独自育儿的岁月,磨掉了她年少时的软糯娇气,如今的她沉静、疏离,身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温柔。
身侧的小丫头夏念安,小名念念,乖乖巧巧地站着,后背挺得笔直,正仰着圆圆的小脸,认认真真盯着架上的绘本。
小姑娘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卫衣,胸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是夏薇在打折区挑的,便宜但料子软和。
念念一双小手交叠在身前,指头偶尔蜷一下,带着孩童特有的小动作。
小姑娘生得极好看。皮肤白皙通透,仿佛能看见细小的青色血管,眼窝、眼型、鼻梁的利落骨相,还有垂眸时沉静专注的神态,没有半点随夏薇的温婉,完完全全是复刻版的另一个人。
像陆砚辞。
眉骨的高度,鼻梁的走向,连抿唇时左边嘴角微微下拉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夏薇垂眸看着女儿,心口轻轻泛起一阵酸涩的闷意。
整整五年了。
她刻意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把手机里所有旧照片清空,社交账号全部注销,连大学同学群都退得一干二净。可那些记忆像长在骨头里,根本戒不掉。
偶尔夜深人静,女儿熟睡后均匀的呼吸声里,她盯着天花板,那些片段就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没人知道半分真相。
她从不是任性离场,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狼狈逃离。
离开的那天,她只带了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全部积蓄,连父母都没敢细说,只留了一封信,说想出国进修。
更没人知晓,五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决裂背后,藏着她压在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隐秘。
二十二岁的夏薇和陆砚辞,是南城大学公认的白月光初恋。
从校服相伴到毕业在即,三年光阴,爱意纯粹又热烈。
陆砚辞那时候是全校最耀眼张扬的少年,桀骜清冷,万众瞩目。
球场上没有人防得住他,实验室里教授拿他的作业当范本,女生宿舍夜聊话题永远绕不开他的名字。
可谁也近不了他的身,他像是天生带着一堵透明的墙,礼貌客气,却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直到遇到夏薇。
所有的清冷和距离感,在她面前统统瓦解。他会在食堂排很久的队,只为给她打一份她爱吃的糖醋小排;
会在冬天的早八课前,揣着两杯热豆浆在教学楼门口等她,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心,顺手把她冻红的指尖裹进自己的掌心;
…
那些细碎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温柔,曾经让夏薇笃定地相信,这份爱会一直走下去。
他们一直很克制。
哪怕爱得炙热,黏得无间,也始终守着分寸。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躲在无人的楼梯间里,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他的指腹会轻轻摩挲她的后颈,嗓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薇薇,你等等我,等我毕业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娶回家。”
她红着脸推开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干干净净相恋,从无半分逾矩。都默契地等着毕业、见家长、定终身。
唯一一次破例,唯一一次失控,定格在毕业聚会的那个雨夜。
那晚同学聚饮,定的地方是学校东门外一家不算大的饭店,包厢里挤了二十多号人,热闹喧嚣,酒杯碰撞不停。
夏薇被起哄灌了几杯果酒,那种甜丝丝的、后劲很大的粉色液体。
她本就不胜酒力,喝下去没一会儿脑袋就昏沉发烫,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陆砚辞全程护着她,左手一直搭在她椅背上,有人过来敬酒就挡回去,笑着骂那些人没安好心。
最后实在撑不住,他带着微醺的她提前离席,躲到饭店顶楼的天台吹风醒酒。
秋雨淅淅沥沥下得正密,天台没有遮雨的棚子,但入口处有一小块逼仄的屋檐。两个人挤在那里,肩膀贴着肩膀,呼吸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她的背抵着墙,他的双手撑在她耳侧,把她整个圈在怀里。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打湿了他的衬衫袖口和她的发尾。
积攒了数年的心动与克制,在酒精和暧昧氛围的催化下,彻底崩塌。
一场毫无防备的意外荒唐,成了他们多年干净爱恋里唯一的破例。
事后两人都带着羞涩的忐忑,心意却愈发笃定。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梳理着她被雨打湿的头发,动作笨拙又温柔。
陆砚辞抱着她,嗓音低沉温柔,像是怕吓到她似的,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薇薇,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娶你回家。”
她在他的锁骨下方留了一个很浅的吻,天真又笃定地信了所有承诺。
可命运从来最喜欢捉弄有情人。
短短三天,天翻地覆。
陆氏集团突发严重危机。是那种商界要闻连续报道三天、财经版面全是分析文章的危机。
资金链断裂,股东逼宫,高管离职潮暗涌,内忧外患压得陆家濒临崩塌。
摆在年轻的陆砚辞面前唯一的生路,就是和资本雄厚的林家联姻,借外力稳住集团。
一夜之间,少年褪去所有张扬,被家族责任、商业压力死死困住。
他日日夜夜泡在公司。夏薇给他发的消息从“吃了吗”到“别太累了”,间隔越来越长,回复越来越短。
她看不到他的黑眼圈,看不到他在会议室里被股东拍桌子指着鼻子骂,看不到他深夜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待签的文件,手里的咖啡凉透也没喝一口。
她只知道,他忙得昼夜颠倒,分身乏术。匆忙之间,只给她发过一句简短的安抚:等我,别胡思乱想。
他以为一切只是暂时,等风波平息,便能好好弥补她。
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连打字的力气都快没了,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酸涩得几乎看不清屏幕。
可他不知道,暗处的算计,早已悄然铺开。
陆砚辞的青梅林知柔,暗恋他多年。那种暗恋藏得很深,表面上是兄妹般的熟稔,背地里却翻遍了他所有的社交动态,收藏了他每一张照片。她蛰伏已久,终于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趁陆砚辞在会议室焦头烂额的时候,偷偷潜入他的办公室。
他的私人手机就放在桌角,没有密码——他从不喜欢设这些,夏薇知道,林知柔也知道。
她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社交软件,一条一条删掉夏薇发来的消息,然后模仿他的语气,敲出最诛心的绝情字句,告诉夏薇,年少相恋不过消遣,联姻早已定局,让她趁早放手,别再纠缠。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抹掉指腹在屏幕上留下的印记。
紧接着,她刻意摆拍亲密合照。那天陆砚辞实在太累了,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合了会儿眼。
林知柔轻手轻脚走过去,调整角度,把手机举到头顶,拍下一张极其暧昧的画面——她的脸几乎贴着他的侧颈,他的眉眼在暗光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出一个沉睡的轮廓。然后,她匿名发给了夏薇。
最恶毒的是,她利用技术手段,拦截了夏薇所有的电话、短信。
夏薇发疯一样找他,无数通电话打出去,永远无法接通。
她甚至跑到陆氏大厦楼下,被前台礼貌而冷漠地拦在门外。
那些倾诉、疑惑、不甘,全部石沉大海。
爱意落空,信任崩塌。
而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她看着绝情消息、刺眼合照,心碎得支离破碎的同一天,她拿到了医院的检查单。
她怀孕了。
是那个雨夜意外的孩子。
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铁艺长椅上,手里的检查单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已经撕裂。
旁边有孕妇从诊室出来,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低声询问想吃什么。
她看着他们走远,突然觉得那场景刺眼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薇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些照片和那些话。
可她骄傲又执拗。她想起陆砚辞曾经说过的“等我”,想起那些“爱不过消遣”的字句,想起照片里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
她做不出卑微纠缠的姿态。更不敢让传统的父母知晓这场荒唐意外,让全家蒙羞。
她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街道办的普通科员,一辈子本本分分,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要。
走投无路的她,只能连夜收拾行李。删掉所有过往,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订了最早一班出国的廉价航班。
那天夜里她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双腿发软,胃里一阵一阵泛恶心,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登机口的显示屏上一遍一遍滚动着陌生的外文字母,像在提醒她,离开之后就是另一个世界。
悄无声息远赴异国,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此后五年,她一个人熬过剧烈孕吐,在租来的小公寓里抱着马桶吐到胆汁都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疼。
一个人跑遍异国医院产检,语言不通就靠翻译软件,一页一页翻查医学术语。
一个人扛下孤身待产的恐惧,产房外没有一个可以签字的人。
一个人闯过分娩的鬼门关,护士把皱巴巴的婴儿放进她怀里时,她哭得几乎晕过去,分不清是喜是痛。
独自一人,将女儿夏念安抚养长大。
她给孩子取名夏念安。
随母姓,不念过往,唯愿平安。
这五年,她从不回头,从不打听,硬生生戒掉了那场刻骨铭心的年少情深。
最难熬的时候,她试过在凌晨三点的异国街头一个人走,试着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全扔掉。
后来有了念念,她就不再回头看了,因为她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