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要这本小兔子的绘本。”
软糯稚嫩的童声,轻轻拉回夏薇纷乱的思绪。
夏念安仰着白净的小脸,指尖轻轻点着书架下层的绘本。
那是一本淡蓝色的硬壳书,封面上一只灰白的小兔子蹲在月亮下面,画风细腻温柔。
念念黑葡萄似的眼睛干净又纯粹,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期待。
夏薇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旧事,眼底波澜尽消。
她弯腰,抬手温柔取下绘本,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轻声应道:“我们念念喜欢这本啊,那我们拿这本。”
话音刚落。
一道低沉刺骨、阔别五年的男声,骤然在身后响起。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精确而沉重地砸进她的耳膜——
“夏薇。”
熟悉到深入骨髓,又陌生到让人心悸。
夏薇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后背挺直的线条微微紧绷,像某种被惊动的、本能防御的小动物。
心底沉寂五年的湖面,轻轻震出一道裂痕。
她缓缓回头。
不远处的男人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衬衫袖和一枚低调的银色袖扣。
他比五年前高了一点,肩更宽,背更挺,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练出来的压迫感。
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张扬,多了成年人的冷戾与沉稳。
如今的陆砚辞,执掌陆家商业版图,是南城人人敬畏、高不可攀的顶层人物。
他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手上拎着几个购物袋,应该是刚谈完事情路过商场。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锋利深邃。眼窝比五年前更深了,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此刻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从容和矜贵都碎了,藏着不变的偏执和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清丽素净的脸上。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白,全部用这一眼看回来。
然后,猛地下移,落在了她身侧小小的夏念安身上。
一瞬之间。
陆砚辞的呼吸骤然骤停,瞳孔剧烈收缩。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沉静神态,连抿唇时左边嘴角微微下拉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
念念仰着脸,用那双几乎是复制粘贴出来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带着孩童遇见陌生人时本能的警惕。
是他的孩子。
毫无疑问。
念念被他过于压迫、太过专注的眼神吓得一缩,小手立刻攥紧夏薇的衣角,指尖把针织衫的布料绞成一团。
她怯生生躲到妈妈身后,只探出半张稚嫩的小脸,小声询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软糯的童音清脆动听,却像一把细小的尖刀,狠狠扎进陆砚辞的心脏。
他喉结剧烈滚动,胸腔酸胀发疼。西装下的肌肉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他迈步上前,鞋底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却像每一下都踩在夏薇的神经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夏薇,这是我的孩子?”
夏薇心头微紧,下意识侧身将夏念安完全护在身后。
那个姿势熟练得令人心酸,是这四年来无数次保护孩子时养成的本能。
她的姿态冷静又疏离,下颌微微抬起,眼底没有爱恨,只剩全然的陌生与淡漠,像是眼前这个男人和这满屋的书架一样,不过是偶然路过的无关之人。
她抬眼平静看着他,语气清淡无波:
“陆总,好久不见。”
“孩子是我的,和你无关。”
八个字,字字清晰。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眼婆娑,平静得像是陈述今天商场人很多、天气很冷一样的日常事实。
五年前的雨夜荒唐,是她此生最隐秘的伤疤。
五年独自带娃的颠沛流离,是她熬出来的绝境重生。
她从不后悔生下夏念安。小小的、温热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儿,是她废墟上开出的唯一一朵花。
可她绝不允许缺席五年、一无所知的陆砚辞,闯入她们安稳的人生,像现在这样站在她面前,用一个眼神就搅得天翻地覆。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分毫。攥紧女儿柔软的小手,转身迈步就走。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连步伐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背影清瘦挺拔,决绝利落,没有半分留恋,彻底斩断了所有拉扯的可能。
夏念安小跑着跟上,脚步细碎而急促,还回头怯生生地望了陆砚辞一眼,目光好奇又害怕。
陆砚辞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指尖冰凉刺骨。
他看着母女俩的背影一高一矮渐行渐远,融入商场的暖光和人群,像一场幻觉。
这一刻,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甘、所有深埋五年的执念,尽数有了答案。
五年前,从不是她绝情放手,不是她厌倦离场。
她是带着满身委屈、带着身孕、带着无人知晓的难堪,被层层误会逼得远走他乡。
是他的迟钝、疏忽、轻信,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亲手缺席了自己女儿整整四年的人生。
窒息般的痛感,从胸腔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
他没有追上去。
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像。
往来的人流从他身旁绕过,无人注意到这个南城最有权势的男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红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