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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17 15:25:49

许清让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份清单。

标题:带棠棠去的100个地方。

她不该看到的。但他忘了锁屏。

第一条:城隍庙。2008年秋游。她递给我半根糖葫芦的那天。

第四十二条:老小区天台。每个周末都来的那天。

——这份清单从十六岁写到了二十三岁。她一直不知道。

但故事要从那个暑假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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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们十六岁。还没牵过手。

长安七月,热得人骨头酥。许清让家的老风扇"咯吱咯吱"转,空调坏了三天;他侧躺着,半闭眼,旁边谢予棠趴在他床上,脸埋进枕头,后背随呼吸一起一伏,T恤下摆翻上去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被风扇吹得发凉。

这个画面他看了十几年。两家住对门,从小学起暑假中午就凑一块,写着作业就趴桌上睡了。后来大了,桌上不舒服,转移到床上,他妈第一次看见吓一跳,后来习惯了;谢予棠家也一样,她妈偶尔端碗绿豆汤进来,看见俩人一人占床一头,放下汤就走。

"热不热"之类的话,两家大人早不问了。

谢予棠手腕上那条红绳蹭得颜色发灰——他小学六年级毕业旅行在城隍庙买的,十块钱两根,摊主说保平安。他那根丢了,她那根戴了六年,绳子起毛了还系着;他右手中指的浅疤也是那趟旅行翻墙划的——她风筝挂在墙头,他翻过去捡,墙头嵌了碎玻璃,她当时哭得比他疼。

手机震了。赵铎:「考了多少分?」

他回了个数字。

赵铎秒炸:「你居然考这个分?我直接好家伙。」

他懒得理,扣了手机。

旁边的人动了,哼了一声,慢慢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几点了。"

"两点。"

"……睡了好久。"

她打了个哈欠,骨头"咔"一响,摸到手机点开游戏。

"打不?"

"打。"

这是每天的流程。醒了先打两把,输的人下楼买冰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各自捧着手机。这游戏打了三年,匹配到的路人都以为他俩开语音——没开,就是配合太久了。他冲的时候她一定在后面架枪,她被人打了他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在哪个方向。赵铎观战过一局,说"你俩不像队友,像一个人分身成两个在打"。

许清让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屏幕,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舔一下下唇。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哪里不对"的不对,是说不上来;就像一扇开了十几年的门,门轴松了,风一吹歪了一点点,你没看见它动,但你知道它动了。

她还是那个谢予棠。头发还是那么长,脸还是那张脸,打游戏的姿势还是喜欢缩着腿。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移开眼,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你又送。"她忽然开口。

"我没送,被绕了。"

"你就是送了。右边那个你明明能蹲到。"

"至于吗,一局游戏。"

"你说不至于就不至于了?"她拿手肘怼了他一下,"输的人买冰峰。"

"知道了。"

他翻身下床,脚踩到地砖上一阵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打,盘着腿坐在床上,T恤领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看了不到一秒,转身出了门。

楼梯间比屋里凉快。他一级一级往下走,摸出兜里那半包口香糖,剥了一粒塞嘴里。薄荷味的,凉。谢予棠也要一粒——这是默认的规矩,十几年了,他剥的时候自然而然多剥一粒。

等他拎着两瓶冰峰回来,她已打完了。接过冰峰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瓶身上凝了水珠,滑的。

"谢了。"她仰头灌了一口。

他也喝了一口。冰的。碳酸气泡在舌根上炸开,凉意从嗓子眼灌到胃里。

两个人挨着坐在床沿上,各自看手机。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转,外面蝉叫得密了一层。窗帘缝里的光偏了角度,从白晃晃变成偏黄的斜射。

她什么时候换的发型?好像剪了刘海。以前谢予棠剪头发、换衣服这些事他全不在意,跟不在意自己今天穿什么T恤一样。她就是谢予棠,在旁边坐着,跟空气一样自然。

但今天他忽然留意到了。她的刘海齐齐的,刚好到眉毛,汗把几缕粘在额头上,她伸手拨开的时候露出额头上一颗小痣。

"看什么。"谢予棠头也没抬。

"没看什么。"

"你盯我半分钟了。"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剪的刘海。"

她转头看他,表情有点意外,然后笑了:"上周剪的,你今天才发现?"

"我又不盯你头发。"

"那你怎么发现了?"

许清让没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没再追,继续低头看手机。但他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可能是热,老风扇吹的。

也可能不是。

他喝了口冰峰,碳酸气泡在喉咙里刺了一下。

正想开下一局,她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谢予棠看了一眼来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压低了些,但老房子隔音约等于没有。

"喂?……哦,你好。嗯,成绩出来了……啊,还行吧……吃饭?什么时候?……行,到时候再说吧。"

许清让坐在床上,手里捏着冰峰瓶子。他听着她的声音——她说"你好",说"嗯",说"到时候再说吧"。那个语气跟对他说话不一样。对他是"管你""打不""走了"。对别人是"你好""嗯""到时候再说"。

这个区别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今天全注意到了。

挂了电话她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

"高中同班的,周什么来着。说也要去西京大学,问问情况。"

"哦。"

他低头喝了口冰峰,瓶子里的冰化了大半,汽水味道淡了,突然不太想打了。

"再来一局不?"谢予棠碰了碰他胳膊。

"……打。"

他打开游戏,看着载入界面。旁边的人安安静静操作着,刘海被风扇吹得一抖一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她的时候,心口那个地方——不是疼,不是紧张,就是——跳了一下。不重。但跳了一下。

像一颗石子丢进池塘,涟漪散了,水面看着还是平的。但他知道底下不对了。

那天下午他赢了四局,输了两局。输的两局都怪他走神。

谢予棠拎着他买的冰峰,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他靠在另一头,腿伸直,脚差点碰到她的腰。

"明天打不?"

"打。"

"那你明天买冰峰。"

"凭什么。"

"你输了。"

"输两局我赢四局,净胜两局。"

"你又赖。"

"我又没赖。"

她拿脚踹了他一下。他没躲。

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停了,过会儿又叫起来。风扇"咯吱咯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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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予棠走了以后,许清让一个人躺在床上。风扇还在转。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不是打游戏。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删了,打了三遍。

最后留下一行:

带棠棠去的100个地方。

第一条:城隍庙。2008年秋游。她递给我半根糖葫芦的那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窗外能看到老小区的天台,铁栏杆上晒着谁家的被单,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那年她还没戴红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建这份清单。说不清。就像今天下午说不清哪里不对——但跳了就是跳了。

她不知道。

这份清单会一直写下去,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从城隍庙到老小区天台,从第一条到第四十二条。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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