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谢予棠爬上楼,在四楼拐角看见许清让。
他靠在她家门口的墙上,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
"回来了?"他说。
"嗯。"
"吃了?"
"吃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自家门走,声音不咸不淡地跟了一句:"跟谁?"
"就昨天打电话那个,周锐。"
"哦。"他推开门,"关我什么事。"
他说"关我什么事"的时候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顿了半秒才推开。这个动作她看了十几年,以前不会注意,今天忽然觉得那半秒格外长。
其实就是一顿饭。周锐打电话约的,她本不想去,想着高中同学一场,还是去了。花巷那家葫芦头,门口排队的人拐到了街对面。周锐比高中时胖了一点,点了一碗葫芦头泡馍,问她要不要尝,她说不用,自己点了一碗小炒泡馍。他夸了一路——西京大学宿舍是几人间、有没有空调、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跟许清让待着的时候,话题自己会拐,从游戏拐到昨夜吃了什么,再拐回小学谁被老师罚站,拐来拐去没个重点,可就是不停;跟周锐却连接话都要先想想下一句。每一句话都像在铺路,铺完了也不知道通向哪儿。吃完他抢着付了账,她说"我来吧",他拦着"我来我来,下次你请"。下次。她点了点头,心里很清楚,没有下次了。
她进了自家门,换鞋的时候从鞋柜上的镜子里瞟了一眼对门——许清让家的大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没看到人。
算了。
她回屋放下包,喝了杯凉白开,躺到床上发了会儿呆。空调老柜机"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不凉不热。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起毛了,颜色灰得像洗了一百遍。该换了吗?但又不知道换什么。他买的。小学六年级毕业旅行,城隍庙门口的地摊,十块钱两根,他说"保平安"。她那时候觉得丑,不想戴,他说"爱戴不戴"。她还是戴了,一戴就是六年。
手机响了。许清让发来的消息:「饿了不?出去吃。」
她回:「刚吃了。」
过了十秒他又发:「我饿了。」
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打了两个字:「管你。」然后起身换鞋。
回坊巷到他们小区走路十五分钟。太阳刚落山,街上人多起来,烤肉摊的烟从巷子口飘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许清让走在她左边,靠马路外侧。这个位置也是默认的,从小就这样,谁都没说过为什么。
"吃什么。"他问。
"你饿你定。"
"肉夹馍?"
"行。"
他拐进老马家肉夹馍的铺子。她跟在后面,闻到煮肉的香味。他排队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摊主老马头利索地从锅里捞肉、剁碎、夹馍。老马头跟许清让熟——这小子从小被他妈领着来买,后来自己来,再后来带着对面的小姑娘来。
"要辣不?"老马头问许清让,顺便朝谢予棠瞟了一眼,"你男朋友吃辣不?"
谢予棠张嘴想说"不是",还没出声——
"要。都要。"许清让说。
她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老马头切馍,表情没变。谢予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两个人端着肉夹馍出来,边走边吃。许清让吃得快,酱汁蹭到嘴角,她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他接了,擦了一下,纸巾团成球塞兜里。
"你刚才——"她说了一半。
"什么?"
"没什么。"
她咬了口肉夹馍。肉炖得烂,馍酥脆,咬下去满嘴是油和香料。好吃。以前也这么好吃,今天好像更好吃一点。
走到街尾有个卖柿子饼的小摊,许清让停下来买了两个。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拿着啃。
"你今晚吃了几碗了?"她问。
"两碗。"
"那你买的冰峰呢?"
"喝了。"
"你一个人吃的?"
"嗯。"
"……你怎么不等我。"
"你不是吃了?"
她没接话。柿子饼是软的,烫嘴,她小口咬了一块,甜。
两人慢慢往回走。路灯亮了,暖黄的光照在梧桐树叶上,影子铺了一地。街上人少了,巷子里有户人家在放秦腔,板胡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咿呀咿呀"地拉。
"周锐怎么样。"许清让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挺好的。"
"哦。"
又走了几步。
"他说要去西京大学。"谢予棠说。
"嗯,我知道。"
"他问了我好多学校的事。"
"你又不是先去的,你怎么知道。"
"我就说嘛。"她笑了,"我跟他说我也不清楚。"
许清让没接话,低头走路。她看他侧脸,路灯的光勾出下巴的轮廓。他今天话比平时少,不是少很多,就是少一点。以前他俩一起走这条路,嘴从来没停过,现在隔一段会沉默几秒。
到小区门口了。他先刷了门禁卡,推开铁门等她进去。她经过他的时候闻到他身上口香糖的薄荷味——他刚剥了一粒。
"明天还打不?"他问。
"打。"
"那我明天先到你家。"
"行。"
两人在楼道口分开,四楼左转是她家,右转是他家。她开了门进去,换了鞋,走到卧室放下包。窗户对面能看到许清让家的窗户——他房间灯亮着。
她拉上窗帘之前看了一眼。
许清让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手机。不是打游戏那种姿势——他打游戏会靠到床头,腿盘起来。现在他是弯着腰、捧着手机,像在看什么。
看了几秒,她把窗帘拉上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把手腕举起来,红绳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她用指尖转了转那根旧绳子,想起小学六年级那个暑假。城隍庙的摊子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绳子,他挑了红色的,付了十块钱,递给她的时候说:"戴上。保平安。"
"你信这个?"她当时问。
"不信。"他说,"但十块钱两根,不亏。"
她自己那根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不对,是她根本没要,两根都给了她。一根红的,一根蓝的。蓝色的那条她挂在书包上,后来书包换新的,绳子也丢了。红色的这根从手腕上没摘下来过。
洗澡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自己脸上没什么变化,刘海是上周剪的——许清让今天问她什么时候剪的,他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
她想起了下午老马头说"你男朋友"的时候,他没否认。
以前别人这么说,他会比她还快地摆手:"谁呀,发小,别乱说。"今天他直接说"要辣不,都要",好像那个称呼不存在,又好像他默认了。
谢予棠关了水,擦头发的时候又想起他靠在她家门口等她回来的样子。他说"关我什么事"的时候手在门把上顿了半秒。
她以前不会注意这些。
今天全注意到了。
手机亮了。许清让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去城墙骑车。」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城墙骑车。他们小时候去过,初一那年暑假,两家大人一起,她爸带着她在南门城墙上骑双人自行车,骑到一半她爸累了换许清让的爸骑。后来他俩自己去了几次,骑到天黑下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空调"嗡嗡"地响。对面窗户的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细线。
她没再看那边。
但她知道他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