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骑车的第二天下午就变了天。
长安夏天的雨不跟人商量。前一秒还是大太阳晒得地砖冒烟,后一秒天暗下来,云黑得像谁泼了盆墨,风卷着梧桐叶往脸上扑。许清让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天,转身去收他妈晒的被子。刚收完,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是哗的一下,像谁把盆扣翻了。
他关上窗户,屋里暗了。
手机响了一声。谢予棠。
「打雷了。」
两个字,没有标点。他看了两秒,回了:「嗯。」
过了三十秒她又发:「你在家不。」
「在。」
「我爸妈出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但他认识她十几年,知道她什么意思。谢予棠怕打雷。小时候怕,长大了也怕——她嘴上不说,但每次打雷她就找事做,声音开得特别大,或者拉人说话,就是不想听那个声音。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过了两秒雷声才到,闷沉沉的,像谁在天上推倒了什么大家伙。窗户被雨打得啪啪响。
他站起来换了件干T恤,从鞋架上拿把伞,出门。
从他家到她家隔了不到二十步——四楼右拐到左拐,门口到门口。但雨太大了,他跑过去的时候裤腿还是湿了一截。站在她家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门开了。
谢予棠穿着一件oversized的T恤和短裤,头发扎了个歪丸子头。她往旁边让了让,他进来的时候甩了甩伞上的水。
"湿了。"她看他裤腿。
"没事。"
"你把裤子脱了穿我爸的——"
"不用。"他直接往沙发走,"看什么?"
"随便。"
她坐到沙发另一头,抱了个抱枕,他坐这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她放的是一个老电影,画面暗,是那种文艺片,他没看过。
"什么电影。"
"《重庆森林》。"
"好看不?"
"还行。"
他没再问,靠到沙发上。雨在外面下,电视里王家卫的镜头晃来晃去,梁朝伟对着肥皂说话。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打在墙上。
又一道闪电。谢予棠抱紧了抱枕,下巴埋进去。
他假装没看见。
电影放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慢慢松开抱枕,把它垫到腰后面,身子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不是靠近他——是换了个姿势。沙发就那么大,两个人坐两头,中间那个靠垫被她挪到了旁边。距离一下子近了。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她不喷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什么,可能是她用的洗发水,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但他不需要凑近,她就坐在旁边,半臂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数她的呼吸。
不是故意的。是屋子里太安静了——雨声像白噪音,电视音量不大,她的呼吸声就变得清楚,一下,一下,匀的。偶尔电影里突然有动静,她会吸一下,短促的,然后恢复正常。
他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浅了。
电影里金城武在跑步。镜头跟着他晃,配乐是加州梦想。谢予棠的注意力在屏幕上,眼睛跟着画面转。她坐姿变了,从靠着沙发变成微微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
她的手,手腕上那条红绳,电视的光打上去,红绳的颜色在暗里偏黑,但那块旧绳子的一截毛边翘起来,被她无意识地用拇指捻着——一个习惯性动作,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许清让盯了两秒,把视线拉回屏幕。
金城武不跑了。镜头切到一个女人在打电话。谢予棠又靠回沙发,这一下靠得歪了,肩膀偏向他这边。可能是沙发垫子不平,也可能只是坐累了。她的肩膀离他的肩膀大概一拳的距离。
一拳。
他量过,小学的时候量过——她生气了说要离他远点,伸了一拳的距离,"这么多,不能再近了"。当时他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却不好笑了。
她的T恤领口大,侧过去的时候露出锁骨和一小段肩膀。皮肤白,但不是那种惨白,是长安姑娘常见的偏暖的白。电视的蓝光打上去,变成冷色。
他把目光移开。
雨小了一些,从哗哗变成淅沥。雷声远了,闷闷地滚了几下就没了。窗户上的水痕一道道往下淌,像谁在外面用手指划玻璃。
电影里在放慢镜头,梁朝伟在擦地,谢予棠看着看着打了个小哈欠,肩头松下来。
她离他更近了。
不是"靠过来"那种近——是坐着坐着,肌肉放松了,身体自然地歪,歪着歪着就挨到了他的胳膊。先是上臂外侧蹭了一下,然后她的重心偏过来,肩膀搭上了他的肩窝。
像一块积木自然地搭上另一块。
他没动。
她也没醒。不是睡着——她眼睛还看着屏幕。但她好像没意识到自己靠过来了,或者意识到了但没在意。以前也这样吗?以前好像也这样。小时候一块看电视,她困了就往他身上歪。他把她推开,她再歪过来。推了歪,歪了推。后来他不推了,随她歪。
但今天不一样。
以前她靠过来,他什么都不会想。今天她靠过来,他浑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肩膀那一片皮肤上。隔着两层T恤布料,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但能感觉到重量——不重,就一点,却像那半边身子都"醒着"。
他在控制呼吸,故意放慢,放匀,怕自己呼吸乱了她会注意到什么;他不知道她会注意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不想动,一动都不想动。
怕她挪开。
电影还在放。他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金城武又出来了,手里拿着凤梨罐头,说什么过期日。他的眼睛在屏幕上,脑子里全是肩膀上那个重量。
她动了一下。
他心跳停了半拍。
她只是调了调坐姿,把腿收到沙发上来,侧着身子,整个人的重心更偏向他这边。现在不是肩膀靠肩膀了,是她的头微微低着,几乎要碰到他的颈窝。
头发扫到他脖子,痒。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被察觉的那种。
雨又大了。
她没有睡着,她还在看电影,但他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匀的了,有点浅,有点快,和她一样,也在控制。
他知道那个感觉。
两个人都知道,谁也没说。
电影里梁朝伟和王菲在擦同一个地方。配乐响起来的时候,谢予棠轻轻呼了口气,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头靠实了他的肩。不假思索的那种靠法——自然得像这事儿她做过一万遍。
但这次她没有说"别动"或者"嫌弃"之类的话。他也没有推开她。
屏幕上的光一直在变。蓝的,暖黄的,暗的。他看着画面切换,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他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听到雨打窗户的声音、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和头发扫过脖子的触感。这些感觉挤在一起,挤得他胸口发紧。
不是难受。
是满。
电影放到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不知道。屏幕黑了一瞬,弹出来一个选集的界面,蓝光照亮了沙发。
他低头。
谢予棠闭着眼睛,睫毛不动了,呼吸缓下来了,头靠在他肩上,歪着,嘴唇微张。
睡着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的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那颗小痣在蓝光下看不清了。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红绳从手腕上垂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不敢动。一动她就醒了。
雨还在下。他坐直了,让她靠着,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屏幕上自动播放下一集,画面一明一暗。
窗外偶尔还有闪电,但雷声已经很远了。
他看着窗外,雨帘从屋檐上挂下来,对面的楼黑着几盏灯。他家那边的窗户亮着——他妈回来没,他不知道。
手机在裤兜里,他单手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她妈的合唱团七点才散,她爸下午去学校开会不知道几点回。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低头又看了她一眼。
"谢予棠。"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没再叫了。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窗外的雨慢慢小了,最后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屋檐水声。天边亮了一点,暗云裂了条缝,透出将落未落的夕阳。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肩膀麻了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