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门锁的声音吵醒的。
咔哒一声,然后是钥匙转动。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许清让家沙发靠背的侧面,电视屏幕黑着,遥控器搁在茶几上。脖子歪得太久,一转就酸。她右手搭在一个温热的肩膀上。
她愣了一秒。
低头看,自己的手搭在许清让的胳膊上,头歪在他肩窝里。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手机举在眼前在看什么。
她弹开了。
"你——"她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了?"
"快七点。"他没回头,锁了手机屏幕,"你妈快回来了。"
谢予棠坐直了,揉了揉脖子。肩颈又酸又麻,像压了一块石头压了太久。她抬手理头发的时候无意中碰到自己的脸——脸是热的。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电影放到一半。"
"你怎么不叫我。"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看到他右肩活动的时候龇了一下牙——大概是坐太久了,压的。
"叫了。"他说,"没叫醒。"
他往门口走,拎起那把伞。伞已经干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
"谢予棠。"
"嗯?"
他站在门口回头。逆光,看不太清表情。
"雨停了。"
然后他推门走了。
谢予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电视黑屏,茶几上搁着两个冰峰的空瓶子——她记得下午他来的时候拎了两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她一瓶他一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喝过。
门锁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楼下。她妈回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把抱枕放回原位,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装作看电视的样子。
"棠棠,回来啦?"她妈推门进来,拎着塑料袋,"今天雨真大——哟,小许走了?"
"嗯,刚走。"
"来陪你待了一下午?"
"看电影呢。"
她妈笑了,那种意味不明的笑,放下袋子进了厨房。谢予棠盯着电视屏幕,里面在放广告,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
她想起来他走的时候说"雨停了"。
不是"我走了",是"雨停了"。
好像在说:我可以走了。
好像在等——雨停。
她把遥控器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晚饭她吃了两碗米饭。她妈说"今天怎么这么能吃",她说"饿了"。其实没觉得饿,就是嘴里得嚼着什么,脑子才不会想乱七八糟的事。
洗完澡她窝在床上,拿着手机刷了半天。朋友圈翻了一圈,看到周锐发了一条"西京大学新生群已进,有同学私信我"的状态。她点了个赞退出来。
林栀的消息弹进来了。
「在干嘛」
「躺着」
「今天下雨了你们那边大不」
「大」
「你一个人在家?」
「许清让来了一趟」
「哦?」
谢予棠看着那个问号。林栀的"哦"后面跟问号,意思不是"哦",是"继续说"。
「看电影看睡着了,他一直在」
「他一直在?」
「嗯」
「就坐着让你靠着?」
谢予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没叫醒你?」
「叫了,没叫醒。」
过了几秒,林栀发了一长段:「谢予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一个男生,在你睡着以后,一动不动坐了快两个小时,肩膀麻了也不动,就怕你醒了。你管这叫什么?」
谢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叫发小。」
「你骗谁呢。」
「真的。我们从小就这样。」
「你们从小你睡着了他就一动不动坐两小时?」
谢予棠想了一下,以前她靠着他睡着了——有,小时候看电视的时候。但他从来不老实坐着,不是推醒她就是挪开让她靠沙发。没有哪次是——一动不动,坐两个小时。
她回不过去了。
「林栀。」
「嗯。」
「你别瞎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栀回了一个表情,是那个捂嘴笑的,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想想,你最近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一样不。」
谢予棠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空调嗡嗡响。对面窗户的灯亮着——她没拉窗帘,能看到许清让房间的灯。
以前她从来不看那个窗户。今天她看了第三回了。
她在想林栀的话。你最近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一样不。
以前她看许清让是什么感觉?就是——许清让。那个从六岁就认识的隔壁男孩,小时候跟她抢零食、大了跟她打游戏,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待着。不费劲,不紧张,不脸红。
现在呢?
她想起今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白色T恤,袖口卷了一圈,露出小臂;他举着手机的姿势——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拿着手机,她睡着以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他侧脸的轮廓,电视的蓝光打在他下巴上。
这些细节她以前会注意吗?
不会。
以前许清让就是许清让,一块待了十几年的存在,像客厅的沙发,像窗外的梧桐树。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不会专门去看。
但今天她专门看了。
她看到他起身活动肩膀的时候T恤下摆带起来一截腰线,看到他拎伞的时候手指骨节分明,看到他走到门口回头说"雨停了"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
许清让:「明天去城墙上走走?」
她盯着那几个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一个"去"字,删了,又打了"好",删了,又打了"去",删了,最后打了四个字:
「几点出门。」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到枕头另一边,脸朝下趴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对面窗户的灯灭了。
她也关了灯。
黑暗里空调嗡嗡响。她的手腕搁在枕头边上,红绳松松地垂着。她用拇指捻了一下那根旧绳子——想起他下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雨停了。"
那半句话。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