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在昏暗的泥屋内飞舞。
打手头目虎哥粗暴地挥开眼前的灰尘,手里甩着一捆粗糙的麻绳,一步跨进门槛。
林老太躲在虎哥身后,露出半张橘皮般皱巴巴的脸。她那根干瘪的手指直挺挺地戳向林晏的方向,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
“就是她!虎哥,这丫头虽然瘦了点,但五官底子在。卖去勾栏院,稍微养两斤肉,那些老财主最喜欢这种调调!”
虎哥吐了口唾沫,贪婪的目光在林晏身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斜着眼睛看向握着破斧头的林大山。
“林老二,你活着的时候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死过一回脾气倒见长了?还想把老子踩成泥?”
他打量着林大山那身打满补丁、在冷风中空荡荡的短打,不屑地嗤笑出声。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吓唬谁呢?识相的给老子闪开,别逼兄弟们动手见血!”
屋内冷风呼啸。
林晏眯起眼睛。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试图寻找能利用的农具或者顺手的物件。在现代农研所里,她连暴躁的公牛都制服过,还不信治不了几个古代流氓。
但她刚动了一步,手腕就被死死攥住。
“姐,你往后退。”
林子轩这个在现代只会做物理卷子的高中生,此刻死死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他饿得双腿直打摆子,声音也在抖。可那单薄的肩膀,却死死挡在林晏身前,半寸不让。
苏婉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上前一步,把一双儿女挡在自己身侧。
林晏看着挡在身前的父母和弟弟,眼底泛起一层温热。
在现代,他们一家人就是这样,遇到天大的事都一起扛。现在换了个时空,这破草屋漏风漏雨,可这堵人墙,却连一丝冷风都没让她吹到。
林大山没有理会虎哥的嘲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生锈斧头。太轻了,根本不顺手。
“当啷——”
林大山一把将斧头掼在地上。斧头柄撞上石块,四分五裂。
虎哥哈哈大笑,以为他怕了:“算你识相。放开那丫头,哥几个下手轻点,保准不弄疼她。”
林大山依旧没理他。
他扭过僵硬的脖子,目光越过虎哥的肩膀,落在了院子西南角。
那里半埋着一个废弃多年的老石磨。青石打造,上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足足有三百斤重。平时村里几个壮汉合力,也未必能抬得动这玩意。
“老婆,你带着俩孩子靠墙站。”林大山交代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苏婉月立刻拉着林晏和林子轩后退两步。
她太了解自己老公了。只要老林露出这种冷漠到骨子里的眼神,那就是要下死手了。
林大山迈开长腿,越过倒塌的木门,一步步走到石磨前。
虎哥皱起眉头,手里的大木棍掂了掂:“装神弄鬼,给我把人绑了!”
两个打手刚迈出脚。
“哈——”
一声犹如平地惊雷般的暴喝,从林大山的胸腔深处炸开。
他双脚开立,与肩同宽,脚底的破草鞋死死踩进泥土里。膝盖微屈,腰背在瞬间崩得笔直。
即使这具身体干瘦缺营养,但在他摆出现代专业举重冠军“挺举”起手式的瞬间,骨骼间依然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林大山双手一上一下,十指犹如铁钩一般,死死扣住石磨边缘的石槽。
“起!”
伴随着一声猛兽般的嘶吼,他双臂的青筋如同老树盘根般暴突而出。那布满冻疮和泥垢的手背上,血管突突直跳。
“喀啦啦……”
半埋在土里的石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周围冰硬的冻土开始寸寸龟裂。
虎哥脸上的嘲弄瞬间僵住了。
林老太瞪大了浑浊的老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被她骂了半辈子窝囊废的二儿子。
在所有人紧缩的瞳孔中,那块长满青苔、重达三百斤的石磨,竟然被林大山硬生生地从地里拔了出来!
泥土和碎石簌簌掉落,砸在林大山的脚背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这还没完。
林大山借着腰背的寸劲,胸腔猛地向上一顶。
三百斤的青石磨盘凌空飞起,带起大片潮湿的泥腥味,稳稳地落在了他宽阔的右肩上。
男人单手扶着石磨边缘,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院子里那群目瞪口呆的打手,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刚才,是谁说要把我闺女卖了?”
院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寒风吹过破屋顶的呼啸声,以及打手们粗重的喘息声。
虎哥握着木棍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咽了一口唾沫,脚底板像生了根一样黏在原地,想退,腿肚子却软得像烂泥。
“不说话?”
林大山冷哼一声,右肩猛地一沉,扛着石磨的手臂向前狠狠一掷。
“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在林家,什么叫规矩!”
“呼——”
三百斤的石磨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抛物线,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直直地朝着虎哥的方向砸了过去。
石块撕裂空气的声音,宛如死神的催命符。
“啊!”
虎哥身后的几个打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院墙外翻,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虎哥吓得双腿一颤,想跑,脚却绊在了院子里的烂箩筐上,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块巨大的石影在瞳孔中无限放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轰隆!!!”
一声巨响,犹如陨石砸落地面。
整个破院子都剧烈地抖了三抖。房顶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半片烂瓦,直接被震得掉落下来,摔个粉碎。
石磨重重地砸在泥地上,硬生生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飞溅的泥巴子像暗器一样,“啪啪”几声全甩在了虎哥的脸上,打得他满脸生疼。
而那块三百斤的青石,距离虎哥的脚尖,仅仅不到三寸。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他的这双腿就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不知是哪个打手吓尿了裤子。
林老太更是夸张,她双手死死捂着心口,脸色白得像糊了墙的白灰。她嘴唇直哆嗦,直接翻了个白眼,瘫倒在墙根下,连叫骂的力气都没了。
虎哥看着脚边那块还散发着泥腥味的石磨,冷汗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
他混迹县城花街柳巷这么多年,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能单手扔石磨的怪物!
这还是那个随便踹两脚都不敢吭声的林老二吗?这他娘的是楚霸王转世吧!
林大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里的虎哥。
“还绑人吗?”
虎哥哆嗦了一下,感受到周围弟兄们求救的目光,他知道今天这硬茬子是碰不得了。
但他也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回去没法跟赌坊老板交代。
虎哥咬紧牙关,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双手举过头顶。
“你……你力气大又怎样!”
虎哥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音,连视线都不敢和林大山对上。
“欠债还钱,走到哪也是这个理!这是你亲娘按了红手印的借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本金加利息,整整十两白银!”
虎哥咽了口唾沫,试图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你就是打死我,这钱你们也得还!大楚律法可不认你的蛮力!”
气氛再次僵持。
林大山懂举重,懂散打,闭着眼睛都能拆卸杠铃片。但对看古代账本和律法,他确实一窍不通。
他眉头一皱,刚想伸手去夺那张借据。
一只略显粗糙,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林大山回头。
苏婉月已经掸了掸粗布袖口上的灰尘,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这个现代外企的铁血财务总监,此刻微微仰着下巴。
她习惯性地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金丝眼镜。
紧接着,苏婉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专业的微笑。
“跟我讲白纸黑字?行啊,那咱们就来好好盘盘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