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南溪美术馆门外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柔和的光。白天下过一阵小雨,路面还有些潮湿,倒映着路灯的暖黄色光芒,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小河。
沈聿珩的车停在美术馆门口,但他没有急着上车。
"走一段?"他问。
苏晚柠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她的脚步不快,他也就配合着她的节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每一次触碰都像一小簇电流窜过指尖。
晚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路旁行道树的叶子清香。苏晚柠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起,她的长发也被吹散了几缕,拂过脸颊。
沈聿珩走在她的左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风口。
苏晚柠抱着自己的画稿,那是从沙龙带回来的那幅"晚风"。她把它装在一个薄薄的纸袋里,手指一直紧紧捏着袋口。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些什么。
刚才在沙龙上,她画了他的侧影。他看见了,她也知道。可是两个人都没有点破。
就像此刻,他们并肩走在这条安静的街上,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不尴尬,但也藏着一个谁都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苏晚柠。"
沈聿珩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低沉而清晰。
"嗯?"
"那幅画。"他停顿了一下,"你画的是我,对吗?"
苏晚柠的脚步慢了半拍。
晚风又吹了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低着头,看着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倒影。
沉默了几秒钟。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聿珩停下了脚步。
苏晚柠也跟着停下来。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像是冬日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毫无遮挡地望进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邀请你来沙龙吗?"他问。
苏晚柠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认识策展人,也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机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因为我想多看看你。"
苏晚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蹲在地上捡画稿。"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吓着她,"你的头发垂下来,露出耳尖。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我当时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人。"
苏晚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后来你给我发画稿,凌晨一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极淡,却真实地存在着,"我想回你消息,又怕你觉得我管太多。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那句'不用熬夜'。"
苏晚柠低下头,鼻子酸酸的。
"苏晚柠。"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但对你,我好像有格外的耐心。"
"我想看你画画,看你笑,看你因为紧张搅手指,看你因为开心露出梨涡。"
"我想看很多很多。"
风又吹过来了。
苏晚柠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角是弯的。
梨涡浅浅地浮上来,左边先,右边慢。
他记得。
他全记得。
"沈聿珩。"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认真,"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那幅画取名叫'晚风'吗?"
他微微偏头,看着她。
"因为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走廊里有风。"她说,"你从拐角那边走过来,带了一阵风。我闻到了冷杉的味道。"
"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
她停了一下,脸颊红了,但眼睛亮亮的。
"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开始了。"
沈聿珩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所以那幅画不是偶然。"他说。
"不是。"苏晚柠摇头,声音很轻,"是心动的证据。"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聿珩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几乎为零。她仰起头看他,他低下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交汇,像两条终于流向彼此的溪流。
"苏晚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一句只说给她听的秘密,"我比你更早。"
苏晚柠愣住了。
"什么?"
"心动。"他说,"我比你更早。"
苏晚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溢出来了的眼泪。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结果越擦越多。
沈聿珩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别哭。"
"我没哭。"她接过手帕,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我就是眼睛进了风。"
"嗯。"他没有拆穿她,语气纵容得不可思议,"晚风进的。"
苏晚柠被他逗笑了,一边擦眼泪一边瞪他。
沈聿珩低头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伸出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替她捡过画稿的手,就这样摊开在她的面前。
"苏晚柠。"
"嗯?"
"做我女朋友。"
五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简单直接得像他的所有表达方式一样。
可是语气是温柔的。
是那种冷杉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的温柔。
苏晚柠看着他摊开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搁在他的掌心里,刚好被完全包裹住。
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
掌心是温热的。
"好。"她说。
沈聿珩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苏晚柠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明显。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酸又软又甜,像一颗柠檬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那条安静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很大,干燥温暖,握得不紧不松,刚好让她觉得安心。偶尔她的步子慢下来,他也会跟着慢下来。她偶尔抬头看他,他就会低头看她。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是不说话也很好。
晚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新和行道树的叶子清香。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苏晚柠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极了她画笔下的那些画面。
那些她一直画、一直向往的温柔光影。
原来不是画出来的。
是遇见了对的人之后,生活自己给的。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弯了起来。
梨涡浅浅。
左边先,右边慢。
沈聿珩侧头看了一眼,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又笑了。"
"嗯。"
"梨涡出来了。"
"嗯。"
"左边先。"
苏晚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真的记得。"
"嗯。"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散进了夜色里。
但苏晚柠听得很清楚。
她说:"沈聿珩。"
"嗯?"
"以后的晚风,我都想画给你看。"
他低下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他握紧了她的手。
"好。"
晚风穿过街巷,吹过行道树的枝头,带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一起融进了南城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