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苏晚柠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明晚有个艺术沙龙,有兴趣吗?"
发送人是沈聿珩。
苏晚柠对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打出一行字:"什么样的沙龙?"
"南溪美术馆的一个当代水彩联展,有几个我认识的艺术圈朋友会去。"
苏晚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
这种场合,她一个自由插画师去合适吗?
她还没来得及纠结,沈聿珩又发来一条。
"你来就好,不用想太多。"
好像隔着一个屏幕,他都能看穿她在想什么。
苏晚柠深吸了一口气,回复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傍晚,她换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裙子是她为数不多的"正式场合"装备之一,腰线收得很柔和,裙摆刚到膝盖下方,露出纤细的小腿。
她在工作室的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觉得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
正纠结着,手机响了。
"到了,在楼下。"
苏晚柠赶紧抓起手包,蹬蹬蹬跑下楼。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一半,沈聿珩坐在后座。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解开一颗扣子,比上次在走廊里遇见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随性。
他看见她跑过来,推开了车门。
苏晚柠弯腰上车,一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脸。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语气平平的,"好看。"
苏晚柠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好看。
他说好看。
沈聿珩说好看。
她坐在座位上,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沈聿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车子驶入傍晚的城市。晚霞从天际线一直铺展到楼宇之间,把整个南城染成了温暖的橘粉色。
"紧张?"沈聿珩忽然问。
苏晚柠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不用紧张。"他说,"就是一场朋友之间的聚会,聊聊天,看看画。"
"可是去的人都是艺术圈的吧?"苏晚柠掰着手指,"我就画插画,算不上什么艺术家。"
沈聿珩偏过头看她。
"插画也是艺术。"他的语气很认真,"你昨天发给我的那组初稿,光影和构图的完成度比很多科班出身的画家都好。不要因为职业标签来定义自己的水平。"
苏晚柠抬起头看他。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平视着她的,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心里那些局促和不安,被他三两句话就熨平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而且,今天不用叫我沈聿珩。"
苏晚柠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随你。"
车子在南溪美术馆门口停下。这是一栋老建筑改造的美术馆,红砖外墙爬满了藤蔓,门口立着几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氛围安静而雅致。
沈聿珩先下了车,绕到她那一侧,替她打开车门。
苏晚柠下车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自然地站在了她身侧。不是刻意靠近,就是那种让人觉得很安心的距离。
进了美术馆,沙龙已经开始。来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墙上挂着的水彩画在射灯下呈现出温润的光泽。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远远地看见了沈聿珩,笑着招手。
"聿珩,来了。"
"周老师。"沈聿珩微微颔首,然后侧过身,自然地介绍,"这是苏晚柠,我的朋友。"
朋友。
苏晚柠心里轻轻一颤。他没有说"合作方的插画师",也没有说"一位同事"。
他说的是"朋友"。
周先生是这次联展的策展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听说苏晚柠是插画师之后,眼睛亮了一下。
"年轻人好啊。水彩插画我最近也在关注,有几个年轻画手非常有灵气。"他笑眯眯地看着苏晚柠,"小苏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年底的年度联展?"
苏晚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年度联展是南溪美术馆最重要的展览项目之一,参展的都是业界有一定声望的艺术家。她一个自由插画师,怎么能——
"周老师,我——"
"别急着拒绝。"周先生摆摆手,"联展有一个青年艺术家单元,专门给有潜力的新人留位置。你今天来了就是缘分,改天带几幅作品给我看看。"
苏晚柠看向沈聿珩,他正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替她做决定。
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你自己决定。
苏晚柠深吸了一口气,弯起眼睛笑了:"谢谢周老师,我愿意试试。"
"好。"周先生满意地点头,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苏晚柠站在原地,心跳还有些快。
"紧张?"沈聿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头看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杉味。
"不紧张了。"她说,"刚才有点。"
他微微低头看她。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你笑起来的时候有梨涡。"他忽然说。
苏晚柠怔住了。
"什么?"
"你笑起来的时候。"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左边先出来,右边慢一点。"
苏晚柠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他观察过她的梨涡?
他观察过。他还记得左右顺序。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聿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微微偏头,看向角落里的一面空墙。
"那边有一个即兴创作区。"他说,"有兴趣试试吗?"
苏晚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的长桌上摆着水彩颜料、画笔和空白画纸,旁边立着一个小型画架,看起来是主办方为到场的艺术家准备的即兴互动环节。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桌上已经有人画了几笔,颜料还没干。她挑了一支细笔,蘸了群青色的颜料,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外界的喧嚣退远了。灯光、人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色彩和线条。
她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只是当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身边一直站着一个人。
沈聿珩就站在她身侧,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看着她画完了最后一笔。
他一直没有说话。
"你一直在看我画画?"苏晚柠有些不好意思。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他看着画纸,声音放轻了一些,"看你画画的时候,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
苏晚柠低头看自己的画。
她画了一幅小画。画面是一片朦胧的夜色,远处有模糊的楼宇轮廓,近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那道身影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个侧面的剪影。但那个姿态、那种气质,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画的是沈聿珩。
她不是刻意的。或者说,在落笔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浮现的就是他的样子。
冷杉的气息,修长的身形,微微低头看她的眼神。
她把这些全都画进去了。
"这幅画,叫什么?"沈聿珩问。
苏晚柠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晚风。"她说。
沈聿珩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苏晚柠分明觉得,他靠近了一点。
只有一点。
可是她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