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昭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供桌。
供桌上摆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的是她的名字。旁边有人磕头,一边磕一边念:「见昭师妹,你安心去吧,宗门会记得你的。」
温见昭看了那块牌位很久,确认了三件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正坐在牌位前面,而拜她的人比她还要健康。
「那个。」她开口,「我还没死。」
磕头的人停住了,愣愣地看着她。
「你们拜我做什么?」
膳堂里原本很吵。这句话之后,安静得能听见灶上的水响。
「你怎么起来了?」「我什么时候躺下过?」
「我不知道!」那弟子抱起牌位,连滚带爬出去了。
温见昭坐在原地没动,没追。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又看看手,细白,不是她的手。桌角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以前划的。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宿主您好,系统『报错』为您服务。检测到您已接入本书世界观。清云宗,末等弟子,温见昭。您现在身处的是《剑尊问道》这本书里。」
「你是说,我穿书了。」
「准确地说,是的。」
「那我要做什么,任务是什么?」
「系统正在加载任务面板。」
温见昭等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坏了?」
「没有。」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面板是好的,是数据的问题。您的任务目标是空的。」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要干嘛。」「理论上,是的。」
「那你知道什么?」系统停了一下。
「我知道您的死期。三个月零七天。按本书情节,三个月后,剑修第一人陆时和渡劫,天雷降下,您替他引雷。」
「引雷之后呢?」「之后您就死了。」
灶上的火没关,热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温见昭把这句过了一遍。她穿书了,任务是空的,三个月后会死。最后一条,她想了很久。
「系统,我的任务目标是空的,那你怎么知道我的死期?」
系统卡了一下。「这是情节设定。」
「谁的情节?书里哪一章写的?」
系统又卡住了。这一次卡得很久。
温见昭没等它。她摸了摸桌角那个「昭」字,刻痕很浅。然后站起来,拍掉衣角的灰,往打饭窗口走,把碗递过去。掌勺师姐看她一眼,又看看她手里的碗,没接。
「祭品不用吃这么好。」师姐说着,把她碗里的两个菜拨走了一个,只留下半勺青菜。
「祭品为什么不用吃这么好?」
师姐像是听到了笑话,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提高声音:「你吃不吃,有差别吗?反正三个月后就死了。」
膳堂里有人笑出了声,从一桌传到两桌。有那么一瞬间,整个膳堂都在看她,有人同情,更多人看热闹。
温见昭没有低头。她把碗端平,看了那位师姐一眼。
「三个月后的事,你们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笑声停了一下。「我自己的死期,我是刚才才知道的,你们倒都知道。」温见昭说,「宗门挨个通知的,还是你们每人手里都有名册?要是有,借我看看。」
师姐脸色一变,走了。
温见昭端着那半碗青菜,找角落坐下吃完。她没回住处。膳堂后面有间库房,堆着旧账册,她推门进去,抹把脸就开始翻。
翻了一炷香,她翻出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祭品名录。她翻开。第一个名字裴青,后面一道朱笔斜杠。第二个周幼安,也是斜杠。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道斜杠,一共十七个。
这些名字的墨色深浅不一,最早那几个已经发黄起毛。头一个名字旁边写着景和三年,最后一个写着今岁。二百零四年,十七个人。
「忘了跟您说。」系统「报错」冒了出来,「这上面的人不是都跟您一样。他们是两百年里一个一个递补上来的。您是宗门这一代准备的那一个。」
温见昭把手放在册子上。她本来以为自己是遇上了命。原来不是。有人在她八岁那年,就在账上记了一笔,写的是她的名字。这是差事。
翻到第十八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温见昭。名字后面是空的,还没有被划掉。她盯了很久,翻回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写得很稳。此为定数,不可改。
她摸出一支笔,是刚才在抽屉里顺手拿的。笔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然后,她划了下去。一道斜杠,把「不可改」三个字盖住了。
「这页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说,「名字底下那行,我说了算。」
油灯的光在纸边上晃了一下。那三个字被她划在下面,露出来的只剩「此为定数」。
「宿主,您刚才划掉的,是宗门的规矩。」系统说。
「我知道。」
「您知道后果吗?」「不知道。」
温见昭合上册子,拍了拍身上的灰。「但我挺想知道。」
她又坐回去,把册子摊在膝上,借着库房那盏灯一页一页往前翻。她翻一个人的名字,就在心里记一个数。记到第十七页,手指压在纸边上停住了。
「系统。」她说,「十七个人,二百零四年。」
「是的。」
「除下来,一个人摊十二年。」
系统停了一下。「您算这个做什么。」
「你说呢。」温见昭说,「前头十七个,一人占十二年。轮到我,账上只给了我三个月零七天。」
系统这一回没接话。
温见昭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这本账,不是这么记的。」她说,「要么是前头十七个里有假的,要么是我这一页,是后来添上去的。」
「您别乱想。」系统说。
「我没乱想。」温见昭说,「我就是在算数。」
她抱着那本册子,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站着一个人。温见昭差点撞上他。那人一身青色弟子服,手按在腰侧的剑上。
是秦砚。宗门大师兄,管月例,管杂役,管所有弟子吃穿用度的那个人。膳堂那边还有人在吵,说祭品疯了。秦砚像是没听见,就那样站着看她,看得他睫毛上的白霜都化开了。然后他开口,问的不是「你翻库房做什么」。
「那本册子,你看完了?」
温见昭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看完了。」
「第一页那行字。」秦砚说,「你划了。」
不是问句。他刚才一定站在门外听了很久,库房门缝不宽,可灯是亮的,她划字时手抬得很高。
「划了。」她说。
秦砚沉默了一下。他没发火,也没让她把字改回去,只是侧过身,把门口让开半步。
「回去睡。」他说,「明日辰时,到正院来。有人要找你。」
「谁?」
他已经走了,青色的背影在廊下转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温见昭抱着册子站在门口,夜里的风从后山吹过来,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又把那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二年一个,前头十七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到她这儿,三个月零七天。这不是命,是有人临时把数改了。
有人要找我。她想。那就看看,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