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去正院,没等到人。秦砚派人传话,说长老们议事,月例的事往后放。放就放,温见昭不着急。她着急的是别的事。
昨天那碗汤。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是硬的,笔画很直,起笔的地方墨重,收笔的地方墨散。写着字的人握剑握惯了,用笔不顺手。
「报错。」她说,「你能查出来这纸是哪来的吗。」
「能。但我劝您别查。」「为什么。」
「因为查出来之后,您会更睡不着。」
温见昭把纸折好收进袖子,出门往演武坪走。走到半路,她停住脚。
「出来吧。」
廊柱后面没动静。她也没动,就站着。过了一会儿,柱子后面走出一个人,白衣,剑在背后,还是那一身。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陆时和说。
「你走路没有声音。」温见昭说,「但树上有鸟。你走一步,鸟就不叫一下。」
陆时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在想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温见昭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站在那儿,像一个被戳破藏身处的小孩。他抬起头,像是想起一件必须现在说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嘴,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站在那儿,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很轻,随即散开。
「你要说什么。」温见昭说。
「没什么。」陆时和说。
「没什么你皱什么眉。」
「我在想一件事。」陆时和说,「想不起来。」
「什么事,想不起来。」
「陆真人。」她说,「你昨天说,我躲剑的时候左脚先动。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见了。」
「我在演武坪最边上,你坐在长老席。中间隔了三十六步。」温见昭说,「你告诉我,你怎么看见我脚怎么动的。」
陆时和沉默下来。他没说话,风吹着他身后的剑穗,一下一下地摆。温见昭等着,等到旁边打扫的弟子都扫了两遍那块地。
「我记性好。」他最后说。
「记性好,是记住了别人告诉你的东西。」温见昭说,「你昨天在长老席上,谁告诉你我左脚先动的。」
陆时和没答。
「陆真人。」温见昭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认了。认你一直在看我,认了不止一天。」
温见昭往前走了一步。她比他矮得多,得仰着头看他。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里没什么东西。可她看见他睫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哪。」温见昭说,「你知道我住哪。你知道我碗里剩几根菜。你甚至知道我昨天划了那本册子上的字。」
「这些都不是新鲜事。」陆时和说。
「对。」温见昭说,「这些都不是新鲜事。所以我才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
风停了。那一瞬间,温见昭看见他脸上有东西过去,过得很快,快得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的语气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一掌拍塌石台的人说出来的话。温见昭愣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追问,问他是不是认识原来的温见昭,问他为什么偏偏挑这时候出关。所有问题都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陆时和说,「我记得你。可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记得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不起来。」他说,「但我知道,我记过。」
他把这句话说完,就没有再开口。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立着的石头,眉毛压得很低。
「陆真人。」温见昭说,「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怕黑。」
温见昭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怕黑,这不是原主的事,是她自己的事。她小时候一个人睡,屋里的灯要留一盏,留到天亮。
「谁告诉你的。」「没谁告诉我。」「那你怎么知道。」
陆时和皱着眉,像是在想一个很难的题。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知道。」
温见昭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天,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要下雪了。」
温见昭也抬头。天是晴的,一朵云都没有,演武坪那边的旗子被风吹得直响。「哪来的雪。」
「今晚。」陆时和说,「戌时。你回去的时候,加件衣服。」
然后他走了。走得跟来时一样,没有声音,廊柱后面的鸟又开始叫。
温见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纸。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记得她。可她穿到这本书里,才四天。四天前的温见昭,是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雪真的下来了。
不是大片的雪,是碎的,一粒一粒落到院子里,砸在青石上就没了。温见昭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手伸出窗外,接了两粒。凉的。
她回头去看桌上那张纸。纸还摊着,两个字:「喝汤。」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纸的一角吹起来。她伸手去按,按到纸下面还有东西。她把纸掀开。桌子是旧的,桌面裂了几道纹。其中一道纹里,卡着半片纸。
不是这张。这张是白的,是新的。卡在缝里那半片是黄的,边角卷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温见昭把桌缝里的纸片抠出来。很脆,一碰就掉渣。她把灯挪近,用灯芯压平。
上面有几个字,很小,墨色已经很淡,可她认得出来。
那笔迹,跟她自己的字,一模一样。
窗外的雪落了一夜,天亮时,院子里的石阶上盖了薄薄一层白。
她盯着那半片纸看了很久,才想起来翻自己的手心。手心是热的,纸是凉的。她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系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在。」
「这上面写的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温见昭以为它又坏了。
「宿主。」它说,「这几个字,我认得,可我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你认得,又不记得。」「对。」「那你怕不怕。」
「怕。」系统说,「宿主,我很少怕,这次是例外。」
温见昭捏着那半片纸,指尖有点抖。
窗外雪还在下。她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的雪地上,有一个人的脚印。从院门外一直走到她窗下,然后停住。
只有来的脚印,没有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