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西苑就有人在敲门。
西苑是清云宗最偏的院子,房子旧,墙皮掉了一半。温见昭住最里那间,屋子里堆着旧竹筐和破陶罐。
宗门把她一个人分在这里,说是祭品要清静。她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清静,那是不想让她跟谁太熟。
她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没人,门槛上放着一个纸包,包得方方正正,一看就不是西苑的东西。拆开是一块糕,白得发亮,还温着。
「宿主,这糕用的灵米是上品。」系统「报错」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您这辈子吃的米加起来都不够这一块。」
「谁送的。」「不知道。我的检索功能上个月就坏了。」
温见昭把纸包收进袖子,往演武坪走。昨天那一下摔得不轻,抢饭的师姐今天没来,说是告了病。她找了个台阶坐下,跟昨天一个位置。她在等人。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后山那条路上来人了。白衣,剑在背后,还是昨天那身。他走得不快,可整条路上的人都在让,有人行礼,有人退到路边,他就这么走到她面前。
「陆真人。」温见昭仰头看他。
「嗯。」
他没说别的,在她旁边坐下了。他个子高,坐下之后膝盖比台阶还高,看着有点别扭。温见昭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没什么。」温见昭说,「你昨天说要来。我以为你要说事。什么事。」
陆时和看着前方的演武坪,半天没说话。那边一群弟子正在对练,剑光扫来扫去。
他看了很久,久到温见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昨天躲剑,先动的是左脚。左手捏着袖口。」
「你坐在长老席,隔了半个场子。」
「看得出来。」
温见昭转过头。这个人的侧脸很冷,眉毛压得很低。可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很轻,有点像个交作业的孩子。
「陆真人。」她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替你挡雷。」
温见昭愣住。
「三月之后,天劫。你不必上引雷台。」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挑字,「我来。」
演武坪那边忽然安静了。温见昭回头,看见所有人都在往这边看。长老席上站起来两个人,快步走过来。宋清瑶站在人群里,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陆真人。」领头那位长老压着声音,「渡劫之事是宗门议定的章程。祭品已养十年,关乎真人安危,不便更改。」
「是我渡劫。」
「正是真人渡劫,才更不能改。这是宗门几代的规矩。您若不从,天劫落下来,谁替您挡。」
「她不用挡。」陆时和说,「她今年十八。你们养了她十年,就是为了让她三月后死。这不是规矩。」
他顿了顿。
「这是买卖。」
温见昭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她手边有块小石子。她捡起来,在石阶上划了一道。
买卖。原来不是命,是账。
她刚穿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赶上了命。牌位上写着她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她什么时候死,她以为这叫天注定。
后来她翻到那本名录,看见前面十七个被划掉的名字,还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是第十八个倒霉的人。
现在她想明白了。有人从外面接了一桩买卖,谁要渡劫保命,就花东西来清云宗买一个替死的。宗门接了活,就得有个说法。
她从台阶上又划了一道。八岁挑中,养十年,十八岁用掉。
养得不起眼,住得偏僻。这样即便死了,也没人替她说话。
她低头看那两道划痕。石子尖在石面上顿了顿,她划了第三道。
十七个人,两百零四年。这买卖做了两百年。
她昨天还在为自己是第十八个而难受。现在她只想笑。
「温见昭。」
她回过神,看见宋清瑶站在她面前。这位天才弟子眼睛有点红,没看陆时和,只看着温见昭。
「你别得意。」宋清瑶说,「他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
温见昭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我清楚。我是清云宗花了十年养的一份货。」
宋清瑶愣了。
「不过我有个问题。」温见昭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却都听见了,「既然我是货,那你是什么。你十六岁筑基,宗门百年最快。他们捧着你,给你好衣服,给你好剑,给你单独的院子。我住西苑最里一间,你住哪。」
宋清瑶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们养我,是等一个人来渡劫。」温见昭说,「你猜他们养你,是等什么。」
风把宋清瑶的新衣吹起一个角。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快到踩空了一级台阶。
温见昭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回头去看陆时和。他还坐在台阶上,刚才那些话他好像没怎么听,也好像全听了。他站起来,低头看她。
「你不用怕。」
温见昭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全界最强,可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我不怕。」她说,「我只是在算一件事。既然只剩三个月,那有些账,我得先收回来。」
那天晚上,她回西苑,发现门口那盏灯是亮的。西苑的灯早就坏了,没人修。她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碗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
「喝汤。」
字写得又硬又直,一笔一画,像是用手扶着写的。
系统「报错」在她脑子里冒出来,很小声地咳了一下:「宿主,我有个坏消息。」
「说。」
「那本名录,我又扫了一遍。头一页是景和三年,到今岁,二百零四年。可清云宗建宗,到今年,是三百二十年。」
温见昭端起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数不对。」
一碗汤的热气慢慢往上飘,把灯影晃了晃。三百二十和二百零四,差着一百一十六年。
那这近一百年里,是谁在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