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岭深处的风,刮在脸上跟糙石子磨皮一样,又冷又硬。
半个月了。
宁照尘蹲在一处潮湿背阴的断崖裂隙里,嘴里嚼着半块硬的发苦的糙面饼,眼神跟山鹰一样,死死盯着下方那处冒着黑烟的深坑。
那是黑石岭一处凶名在外的荒兽巢穴——地火铁甲蜥的地盘。
寻常外修院弟子听见这名字都得绕着走,皮糙肉厚不说,爪子带火毒,连真传院的师兄下山猎兽,也得三四个人结成战阵才敢碰。
但在这半个月里,宁照尘硬是单人匹马,把这一整窝铁甲蜥当成了自家磨刀石。
“呼……”
宁照尘咽下最后一口饼渣,灌了口凉水,缓缓握住了腰间的青钢刀。
刀鞘表面已经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和血垢,原本锃亮的精钢刀柄,被掌心的老茧磨出了一层油润的光。
半个月前,他只是藏锋境第九锻初入,刀法勉强摸到“凝式”的边。
而现在。
他浑身每一处筋骨、脏腑,都在悄无声息的律动。
那不是疲惫,而是命血奔涌到极致后的内敛。
“吼!”
下方深坑中,最后一头足有水缸粗细的地火铁甲蜥头领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从滚烫的碎石堆里猛然昂起狰狞的头颅,通红的兽瞳死死锁定了崖壁上的黑影。
腥臭的硫磺气味扑面而来!
宁照尘脚下没有任何试探,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起手。
他整个人从断崖上一跃而下!
没有风声。
藏锋境第九锻大圆满的肉身,将下坠的冲力在空中层层卸开,双脚踏在滚烫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轰!”
铁甲蜥头领暴怒嘶吼,粗壮如铁柱般的尾巴裹挟着炽热的火星,狠狠朝着半空横扫而来!这一击若是砸实了,就算是三寸厚的青石板也得当场碎成粉末。
宁照尘眼皮都没眨一下。
人在半空,右手已然搭上了刀柄。
没有繁复的引气,没有炫目的光影,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快与狠。
《枯星十三斩》!
第十三式——万象尽枯!
“铮!”
一声清脆到近乎尖锐的金属颤音骤然撕裂空气。
青钢刀出鞘的刹那,原本灰蒙蒙的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
刀锋之上,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的灰色气流,在这一瞬彻底凝聚成了实质,化作三寸长、凝练如霜雪的实质刀罡!
灰冷、枯寂、斩断一切生机!
极境,枯星刃罡!
刀罡撕裂虚空,发出如同帛裂般的脆响。
“噗嗤!”
铁甲蜥那足以抵挡素钢兵刃全力劈砍的厚重铁鳞,在灰色的枯星刃罡面前,脆薄的就像是一张浸了水的草纸。
没有剧烈的碰撞轰鸣。
刀光闪过,整根布满倒刺的蜥尾被整整齐齐切成两段,断口平滑的像镜子,甚至连一滴血都没能立刻喷出来——切口处的血肉生机,已经在瞬间被枯星刃罡彻底湮灭!
“吼——?!”
铁甲蜥头领发出惊恐至极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
但宁照尘的身形比鬼魅还要轻飘。
他借着斩切的反震力道在空中一扭,落地的瞬间脚掌发力,碎石炸裂,整个人如同一抹贴地的灰色闪电,瞬间切入了铁甲蜥的中门!
反手,撩刀!
刀锋自咽喉而入,自后颈透出。
灰色刃罡在巨蜥体内猛烈一震,直接切断了这头荒兽的命脉与中枢神经。
“轰隆!”
庞大的尸体轰然砸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
宁照尘稳稳收刀,反手将刀刃上的黑血甩在地上。
脑海中,金色的系统提示如瀑布般刷过:
【你于生死厮杀中彻底斩灭一阶顶尖荒兽巢穴!】
【你对《枯星十三斩》的参悟达到终点!】
【叮!触发暴击判定:9999倍回报!】
【《枯星十三斩》彻底突破瓶颈,踏入‘极境’!】
【青印绝刻圆满,凝聚实质枯星刃罡,触及武域势雏形!】
一股森寒至极、凝练到了骨髓里的刀意,在宁照尘的经脉中轰然流淌了一圈,最后彻底归于丹田气海。
极境。
武府里那些老骨头整天念叨,修卷五重:识痕、通式、凝式、合域、极境。
寻常武者能把一门青印修卷练到“凝式”就算是不错的好手。练到“合域”那就是真传院里的拔尖人物。
至于“极境”?
那纯粹是古籍里哄小孩的说法,意思是把这门招式的所有潜力压榨的一干二净,招式通神,甚至能跨越境界壁垒!
宁照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钢刀。
虽然刀身只是普通的武府制式铁器,但只要他心念一动,三寸枯星刃罡就能瞬间附着其上。
凭借这极境刀罡,哪怕正面撞上那些刚踏入“开辰境”第一藏的修士,他也有一刀断其筋骨的底气!
藏锋战开辰。
在外修院那些凡人眼里,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藏锋境修的是肉身命血,开辰境修的是人体命藏。
一旦开启命藏,引出初曜真髓,举手投足都有天地源息加持,一拳打碎几个藏锋武者跟玩似的。
但这天堑般的鸿沟,硬生生被他用极境刀罡给抹平了一角。
“呼……刀法是够狠了,可人快穷死了。”
宁照尘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揉了揉发瘪的肚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打工人的辛酸。
他蹲下身子,极其熟练的掏出小刀,开始扒蜥蜴皮、挖兽核。
这半个月,他杀穿了小半个黑石岭,背后的行囊塞的满满当当,全是荒兽身上最值钱的物件。
但算盘打的再精,账本依然难看的要命。
他现在已经卡在藏锋境第九锻的大圆满,命血充盈到了极点,浑身皮肉筋骨磨砺的跟生铁一样。
想要更进一步,唤醒人体的第一处命藏、跨进开辰境,光靠闷头苦练已经不够了。
他需要药。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药,必须是二环源药——“开藏破壁丸”!
这种丹药的作用很简单,就是帮修士化开体内命脉深处的顽固阻塞,保住心脉,引导命血精准冲击第一处命藏。
没有破壁丸,强行冲击命藏的成功率低的可怜,十个有八个得命脉崩裂,沦为废人。
可那破壁丸有多贵?
宁照尘在兵阁的百珍库兑换册子上看过一眼,当时心脏都抽搐了一下。
一枚下品开藏破壁丸,在武府内部要整整三千功勋筹!
如果是品相上乘的二环中上品,起步就是五千功勋筹往上,而且平日里全被真传院那些世家子弟内部包圆了,外修院弟子连闻个味儿的资格都没有。
“我这累死累活干了半个月,杀了几十头荒兽,扒了满背包的皮毛獠牙……”
宁照尘颠了颠手里沉甸甸的包裹,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拿回武府鉴定阁,顶天也就换个五六百点功勋筹。
五六百点……连买颗破壁丸的边角料都不够。
大周朝的物价,真是不给穷人留活路。”
他自嘲的笑了笑,将剔下来的蜥蜴毒囊包好,背上沉重的战利品,准备打道回府。
登霄会只有不到一个半月了。
如果不能在登霄会之前冲进开辰境,光凭藏锋境的底子,就算刀法再神,面对那些真传院里开了两三处命藏的天才,依然会容错率极低。
他必须搞到丹药。
“得想办法搞笔横财……”
宁照尘一边琢磨着,一边迈开步子,顺着山谷狭窄的乱石小道往黑石岭外围走。
走了大概三四里地。
忽然,宁照尘脚步猛的一顿,整个人瞬间伏低了身子,贴在一块生满黑苔的巨石后面。
鼻尖动了动。
风里飘来了一股味道。
不是荒兽的恶臭,也不是泥土的草腥,而是一股极淡、但极阴冷的甜腥味!
这味道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人类血气,以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虐意蕴。
“魔道杀气?”
宁照尘眼神骤然一冷,呼吸在瞬间收敛到了极致。
他在万卷兵阁里看过杂记,大周朝立国数千年,明面上有帝庭和武府镇压各州,暗地里却一直有邪修作乱。
其中最臭名昭著的,就是“血轮邪教”。
那帮疯子专挑武府天才和边军精锐下手,用活人命血炼制血偶、修炼阴毒法门。
前方的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了微弱的撞击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宁照尘屏住呼吸,手按在青钢刀柄上,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夜蝠,悄无声息的拨开灌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
乱石林边缘,一片原本清幽的溪谷此刻已被打的一片狼藉。
地面上坑坑洼洼,几棵两人合抱的大树被硬生生拦腰截断,断口处结着一层诡异的黑紫色冰霜。
“噗!”
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撞在一块山壁上,张口喷出一道暗红色的逆血。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少女。
一身代表寒星武府真传院的银丝云纹雪白劲装,此刻多处被撕裂,沾染着刺目的血污。
少女生的一副极清美的容颜,身段修长,哪怕脸色惨白如纸,那双凤眸之中依然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与倔强。
寒星武府真传院顶尖天才、镇潮君顾重霄之女——顾清遥!
平日里,她是武府内无数弟子仰望的明月,年仅十七岁便已经踏入了开辰境第六藏,一身剑术在年轻一辈中所向披靡。
但此刻,顾清遥的处境却凶险到了极点。
她的右手无力的垂在身侧,整条右臂上青筋暴起,隐隐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黑紫色。
手中的佩剑早已跌落在一旁的泥水里。
“桀桀桀……顾大小姐,别挣扎了。”
在顾清遥身前三丈外,一个身穿寒星武府外修院执事青袍的中年汉子,正阴恻恻的笑着,手里把玩着一柄泛着幽蓝光芒的短刺。
汉子生的眉清目秀,平日里在武府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刘执事。
但此刻,他那张原本老实的脸上,却布满了扭曲的魔纹,眼眶周围青黑一片,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吓人。
“血轮教……‘蚀脉绝阴散’……”
顾清遥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声音虚弱但冰冷刺骨:“刘副执事……不,你到底是谁?
潜伏在寒星武府三年,就为了今天?”
“顾小姐果然聪明。”
中年汉子舔了舔嘴唇,眼神中满是贪婪与快意:“在下血轮教第七坛伏线,‘断骨手’赵成。
你在武府里呆着,有镇潮君的暗卫盯着,老子确实拿你没办法。
可谁让你自命不凡,非要一个人跑出来猎杀暗牙毒蟒呢?
我不过是在你换气的水囊里掺了一点特制的绝阴散,你就这么轻易的中招了。”
顾清遥胸口剧烈起伏,体内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一缕初曜真髓,刚一运转,经脉便传来万蚁噬心般的剧痛,疼的她额头冷汗直冒。
开辰境第六藏!
换做平时,以她的实力,反手就能把眼前这个开辰境第一藏的魔道杂碎拍成肉泥。
但血轮教的阴毒极其霸道,专门腐蚀命藏与源息运转通路。
现在的她,连站立都勉强,体内六处命藏全被毒气死死封锁,甚至毒素还在飞速侵蚀心脉。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她就会经脉尽断,沦为一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你想怎么样?”顾清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怎么样?”
赵成嘿嘿怪笑,眼神肆无忌惮的在顾清遥曼妙的身段上扫视着,舌头舔了舔泛黑的门牙:
“镇潮君唯一的宝贝女儿啊……你的命血,可是炼制‘血灵偶’的极品材料!
只要把你这身开辰境第六藏的冰魄命髓抽干,坛主大人必定会赐我一枚造化血丹,助我连开三藏!
至于现在嘛……顾大小姐,临死前,不如先让老子快活快活?老子在武府当牛做马三年,看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早就看的眼馋了!”
赵成眼中凶光毕露,狞笑着迈开步子,手中的毒刺闪烁着寒光,一步步朝着靠在山壁上的顾清遥逼近。
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
顾清遥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与凄凉。
她悄悄调动起丹田处最后一丝残存的本源命血,准备在对方靠近的刹那引爆自身命藏,哪怕玉石俱焚,也绝不落入魔修之手受尽屈辱。
然而,就在赵成距离顾清遥仅剩五步之遥的时候——
“沙。”
一声极轻微的枯枝碎裂声,自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