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在死寂的溪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赵成脚步猛的一顿,眼中凶芒暴涨,猛然转过头,厉声喝道:“谁?!滚出来!”
灌木丛被一把推开。
一个背着沉重麻布包裹、手提长刀的少年,施施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少年穿的一身洗的泛白、打满补丁的灰色粗布短打,裤脚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半张脸蒙着黑布,露出一双平静的有些诡异的眼睛。
正是宁照尘。
看到宁照尘身上那套标志性的灰色短打,靠在山壁上的顾清遥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剧烈收缩,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焦急。
外修院弟子!
而且从浑身没有任何源息外放的特征来看,连开辰境的门槛都没摸到,充其量也就是个藏锋境后期的平民学徒!
“快跑!别过来!”
顾清遥顾不得体内的剧毒,拼尽全力大喊出声,声音甚至因为急促而破了音:
“他是血轮教的魔修!开辰境武者!
你挡不住他一招,快回武府报信——”
话音未落,毒气攻心,顾清遥猛的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溢出了一缕乌黑的血迹,身形摇摇欲坠。
而在另一边,原本神情戒备的赵成,在看清宁照尘的一瞬间,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了轻蔑与残忍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在外围打秋风的外修院杂鱼!”
赵成歪着脖子打量着宁照尘,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主动爬进油锅里的蚂蚱:
“藏锋境第九锻?底子打的倒挺结实,可惜啊,脑子不太好使。
路过不赶紧夹着尾巴滚蛋,还敢凑过来看热闹?
小子,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多管闲事!”
赵成最后两个字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脚下的泥地便猛然炸开两团碎泥。
他连看都没多看宁照尘正脸一眼。
一个连命藏都没摸着的藏锋境蝼蚁,在他这个开了第一处“玄冲命藏”的魔修眼里,跟路边随脚踢开的烂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开辰境修士体内已经有了第一缕初曜真髓,命血经过命藏转化,无论是爆发力还是皮肉韧性,都足以把凡胎肉体的藏锋武者活活撕成两半。
“唰!”
赵成左手成爪,指尖缠绕着一层腥臭的黑紫色煞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宁照尘的喉管抠了过来!
这一爪要是抓实了,莫说是皮肉,就算是三寸厚的青石条也得被抓出五个血窟窿。
靠在山壁上的顾清遥凤眸瞪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脸色惨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她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这个无辜的外修院少年被当场开膛破肚。
然而。
预想中的骨肉碎裂声并没有响起。
林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骤然冷了下去,冷的像凛冬三月的冰窟窿。
宁照尘没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动半下。
在赵成扑过来的刹那,宁照尘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然发力,青钢刀自腰间拔出!
没有繁复的蓄力,没有多余的招摇。
甚至没有半点源息外放的动静。
就是平平淡淡的一记横斩!
《枯星十三斩》,第十三式——万象尽枯!
“铮!”
刀锋出鞘的声音极轻,轻的像是一片枯叶落在冻土上。
但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惨灰色细线,毫无征兆的撕裂了两人之间的虚空!
那不是虚浮的刀气,而是凝练成了实质、泛着森森死寂意味的三寸实质刃罡!
枯星刃罡,极境!
原本一脸狞笑的赵成,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死亡恐惧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刀罡?!极境——”
赵成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扑在半空中的身子拼了命的想往后缩。他想调动体内命藏里的初曜真髓护体,想避开那道灰色的细线。
但太迟了。
宁照尘这一刀,是万倍暴击推演出的极致杀戮之刃,快的人脑子都来不及转弯。
“噗嗤!”
如切败革。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沉闷的撕裂声。
赵成那条裹挟着阴毒煞气、坚韧如同熟铜的左臂,连同整齐的肩膀切口,在半空中高高飞起!
灰色的枯星刃罡掠过断口,瞬间将里面的血管和经脉生机斩灭,甚至连喷溅出来的血水,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灰色!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赵成重重的摔在泥水里,抱着空荡荡的左肩疯狂翻滚,剧烈的疼痛让他整张脸扭曲的像恶鬼一样。
山壁旁,顾清遥猛的睁开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穿着外修院粗布短打的藏锋境少年,仅仅出了一刀。
没有动用任何命藏源息,纯凭肉身与刀意,一刀把一个开辰境第一藏的魔修整条手臂给剁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藏锋斩开辰,这在大周朝的武道铁律里,简直就是下雨天往天上落水一样荒谬!
还没等顾清遥从极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场中的宁照尘已经动了。
他根本没有给赵成任何喘息的机会。
在江湖里混,宁照尘向来信奉一条准则:趁他病,要他命。只要对方还没断气,任何一句废话都是在给自己挖坟。
“踏!”
宁照尘脚下踩着碎石,身形如同一抹灰色的烟尘,贴地疾掠。
长刀在空中拉出一道冰冷的圆弧,直切赵成的脖颈!
“小畜生!老子跟你拼了!”
倒在地上的赵成到底是在血水里打滚多年的血轮教亡命徒,剧痛之下反而激起了困兽之斗的狂暴凶性。
他仅剩的右手猛的一拍地面,整个人借力倒滑出半丈,同时嘴巴猛的大张,舌尖狠狠咬破!
“噗!”
一道泛着漆黑幽光的毒血凝成细针,夹杂着一股腥甜刺鼻的恶臭,直奔宁照尘的面门激射而来!
血轮邪术——绝阴血箭!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阴招,专破武者面门与双眼,只要沾上一滴,立刻就能把人的眼珠子化成血水。
“小心暗算!”顾清遥失声惊呼。
然而,宁照尘的神情冷漠的像一块生铁。
两世为人加上七年底层求生的本能,让他对一切阴损招数都保持着近乎病态的警惕。
在赵成咬破舌尖的刹那,宁照尘的前冲身形没有半分停顿,只是脑袋极其诡异的往左侧偏了半寸。
“嗤!”
黑色的毒血细针擦着他的耳边飞过,落在后方的岩石上,瞬间将坚硬的花岗岩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冒出滚滚白烟。
与此同时,宁照尘手中的长刀顺势下劈!
变招,第七式——分川绝水!
“咔嚓!”
赵成拼死抬起抵挡的右手毒刺,在极境枯星刃罡面前脆弱的像根枯树枝,连同他仅剩的右手手掌,被整整齐齐削成了两半!
“饶——”
赵成眼中的凶狠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无边的恐惧,嘴唇颤抖着想要求饶。
但宁照尘手腕一抖,刀光如电。
灰色的细线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十字。
“噗嗤!”
赵成的两条脚筋瞬间被齐齐挑断,紧接着,冰冷的刀锋自他的喉管一抹而过。
血水喷涌而出。
赵成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眼凸出,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蒙着黑布的少年。
他至死都想不通。
寒星武府外修院里,什么时候藏着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刀法狠毒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物?
“砰。”
赵成的尸体直挺挺的仰倒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山谷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冷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以及溪水流淌的清脆声响。
从宁照尘拔刀出鞘,到赵成彻底咽气,整个过程加起来,甚至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干脆,利落,狠绝。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更没有任何给反派施展遗言的机会。
宁照尘站在尸体旁,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仔仔细细的将青钢刀擦拭干净,反手插回刀鞘。
然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呼……开辰境的皮肉果然比荒兽硬上不少,差点崩了刀口。”
宁照尘低头看了看刀刃,有些心疼的嘀咕了一句。
这把素钢长刀是武府发放的制式武器,虽然淬过火,但也经不住极境刀罡反复摧残。回去之后,少不得得花几枚铜板找铁匠磨一磨。
嘀咕完,宁照尘蹲下身子,开始极其熟练的摸尸。
这一套动作他做的行云流水,显然是骨子里的本能。
他先是用刀尖挑开赵成的衣襟,确认没有藏着暗箭或腐骨散之类的阴毒机关,然后才伸手在尸体的怀里摸索。
很快,他摸出了几样东西:
三块泛着微弱幽光的黑色晶石、两张折叠整齐的兽皮符箓、一个装着解药的小瓷瓶,以及一面巴掌大小、雕刻着狰狞血轮的青铜令牌。
“血轮教第七坛伏线令……”
宁照尘翻看了一下那面青铜令牌,嘴角微微扬起。
在大周朝,魔道邪修是朝廷和各大武府严厉打击的死敌。
尤其是苍曜帝庭设立的“巡捕司”和各州武府的“执法阁”,常年悬挂着高额的通缉榜单。
血轮教的魔修按境界论处,只要砍下一颗脑袋,拿到武府的鉴定阁去,就能兑换成实打实的功勋筹!
功勋筹这玩意儿,是大周朝各大武府和军伍通用的硬通货。
说白了,就是修行界的钱,比凡人用的金银不知道值钱多少倍。
在寒星武府,弟子们顿顿想吃的妖兽精肉、百珍库里琳琅满目的功法秘籍、玉髓药司配发的保命源药,全得拿功勋筹来换。
没有功勋筹,在武府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好的。
普通外修院弟子辛辛苦苦打杂一个月,最多也就领个三五点功勋筹。去后山拼命猎杀一头一纹荒兽,扒了皮毛骨头拿到鉴定阁,顶天也就换个十几点。
而一个潜伏在武府内、开辰境级别的魔道内奸人头?
宁照尘在万卷兵阁的公示栏上看到过类似的任务通告,这种级别的悬赏,起步就是数千点!
“发财了。”
宁照尘心里一阵火热,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他从背后卸下包裹,利落的抽出腰间的小解腕尖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直接将赵成的脑袋整整齐齐切了下来。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包随身携带的防腐石灰粉,毫不客气的倒在血肉模糊的断颈处,随后扯过赵成身上的青袍,把人头严严实实的包成了个球,塞进了身后的背篓最底层。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的像个在菜市场杀了几十年鱼的老屠夫。
靠在山壁上的顾清遥,那双清冷的美眸此刻瞪得溜圆,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自幼长在镇潮君府,后来进了寒星武府真传院,接触的无一不是各大家族的天潢贵胄、名门之后。
那些世家子弟平日里斩杀妖兽,哪个不是姿态优雅,生怕脏了自己的锦袍?
杀完人之后,哪有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割头、撒石灰、打包包裹,动作自然的跟顺手摘了个西瓜似的?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少年的实力。
“你……到底是何人?”
顾清遥勉强撑着山壁,声音虚弱至极,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音。
她体内的“蚀脉绝阴散”毒性已经蔓延到了心口,胸前的白衣被冷汗彻底打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线条。但此刻,她的所有注意力全都在宁照尘身上。
藏锋境第九锻。
没有任何命藏开启的痕迹,命血虽然雄浑,但也仅仅是凡胎极致。
可刚才那一刀……
“那是《枯星十三斩》?”顾清遥咬着牙,死死盯着宁照尘那张被黑布遮住的脸,一字一顿的问道。
宁照尘系好包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看向顾清遥。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打量这位真传院的天之骄女。
不得不说,生的是真标致。
眉若远黛,眼若寒星,哪怕此刻脸色苍白、唇角带血,也掩盖不住那股孤高清冷的气质,像是一株生长在雪山之巅的雪莲。
但在宁照尘眼里,好看不能当饭吃。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站在距离顾清遥两丈远的安全距离上,目光警惕的打量着四周,语气平静的听不出情绪:
“外修院丙字号,宁照尘。”
“宁照尘?”
顾清遥在脑海中飞速搜索这个名字,却发现真传院和外修院的名册里,根本没有这么一号出名的人物。
外修院排名前列的几个天才,比如费观澜、宋闻溪之流,她都有所耳闻。
可这个宁照尘……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一样。
“你……刚才那一刀,真是《枯星十三斩》?”
顾清遥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凤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万卷兵阁最底层的残卷,公认极难修行、反噬经脉的凶杀之术……你把它练到了极境?!”
“极境不极境的,能杀人就行。”
宁照尘扯了扯蒙面的黑布,语气平淡:
“顾师姐,你体内的绝阴散快漫到灵台了。再不压制,神仙来了也难救。”
被宁照尘这么一提醒,顾清遥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濒死的处境。
剧烈的痛楚瞬间涌上心头,她闷哼一声,娇躯摇摇欲坠,整个人顺着山壁滑倒在地。
“解药……刚才赵成怀里那个瓷瓶,是解药……”顾清遥伸出颤抖的玉手,指向宁照尘手里的小瓷瓶,声音微弱如蚊蝇。
宁照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瓷瓶。
他打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
两世为人的谨慎让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冷声说道:“血轮教的魔修向来阴毒,这玩意儿未必是真解药,搞不好是催命的‘化骨水’。”
顾清遥惨笑了一声:“我知道……但我若不赌这一把,再过半炷香,我的六处命藏就会被毒性彻底腐蚀,沦为废人……”
对于一个心高气傲的武道天才来说,变成废人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宁照尘挑了挑眉。
他沉吟了片刻,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水囊,倒了一小半赵成瓷瓶里的药粉进去,晃匀了之后,用树枝蘸了一点,抹在地上赵成那条断臂的伤口处。
只听得“嗤嗤”几声轻响。
断臂切口处的黑紫色毒气竟然真的开始缓缓退散。
“看来是真的。”
宁照尘这才走上前去,将水囊递到了顾清遥面前,神情没有半分逾矩:“喝两口,能吊住命。不过这毒霸道,光靠这点劣质解药清不干净,回武府得找玉髓药司的长老用二环‘清灵玉液’洗髓。”
顾清遥接过水囊,有些意外的看了宁照尘一眼。
这个少年不仅实力强的匪夷所思,行事作风更是老辣谨慎的像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狐狸。
在面对她这个真传院第一美人时,他的眼神清澈的像一汪寒潭,没有半点世家子弟常见的贪婪与谄媚,有的只是纯粹的克制与防备。
顾清遥仰起修长的脖颈,喝了两口药水。
药力入喉,化作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食道滑入体内,原本疯狂侵蚀命脉的黑紫色毒火终于被勉强压制了下去,剧烈的痛楚稍稍缓解。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靠在岩壁上,苍白的脸颊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救命之恩,顾清遥铭记于心。”
顾清遥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认真注视着宁照尘:
“今日若非宁师弟出手,我不但性命不保,更会受尽凌辱,沦为魔道血偶。
此等大恩,形同再造。”
宁照尘站在原地,神色依然平静:“路见不平,顺手为之。况且这魔修也是武府通缉要犯,我杀他,是为了功勋筹。”
话说的很直白,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但在顾清遥听来,这种直白反而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虚伪之徒顺耳的多。
她微微抿了抿唇角,那张清美绝伦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宁师弟放心,你的功劳,没人能吞得走。
而且……顾家的人,从不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