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郊工业区。
晚上八点十七分。
红星机械厂的老旧车间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陆沉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焊枪,额头上全是汗。
他面前立着一具三米多高的黑色圆筒。
通体碳纤维材质,表面布满尚未处理的拼接痕迹,底部连接着一套造型古怪的发动机组件。
如果不是旁边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估计谁也看不出来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
标签上写着四个大字。
民间火箭。
而此时,距离它不到两米的位置,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正架在三脚架上。
直播间在线人数,三十七。
弹幕却刷得格外起劲。
“兄弟们,来看大夏第一民间航天员了!”
“主播今天准备飞多高?上次不是说要突破大气层吗?”
“笑死,人家航天基地几千名科研人员才能搞出来的东西,他一个收废品的就想手搓?”
“建议主播直接给火箭绑几个大号烟花,效果绝对拉满!”
“别尬黑,人家这是火箭,失败了还能当烧烤炉。”
看着满屏嘲讽,陆沉连眼皮都没抬。
“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拿起旁边的卡尺,重新检查了一遍接口。
“你们要是能看懂我在干什么,也不至于天天在直播间里问我火箭能不能烧煤。”
这话刚出口,弹幕顿时更加热闹。
“急了急了!”
“主播破防了!”
“又开始装专业人士了。”
“听说这哥们以前上过什么国防大学?”
“真的假的?”
“早就扒出来了,二十二岁,大学退学,现在靠直播捡破烂。”
陆沉直接把手机转了过去。
他没兴趣争辩。
这帮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直播本来就是为了挣点材料费。
这个月的厂房租金还有六千八没交,电费单就压在工作台下面。
再交不上钱,房东估计真要带人来拆机器了。
陆沉今年二十二岁。
三年前,他还是大夏国防航天大学少年班最年轻的学生之一。
在别人忙着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复杂的飞行器气动模拟。
学校里一位老教授曾经当众评价过他。
“陆沉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航天这碗饭的。”
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父亲陆建国在一次新型火箭地面试验事故中殉职。
陆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修改一组发动机数据。
那一天,他坐在电脑前整整五个小时。
屏幕上的模拟曲线依旧在跑。
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三个月后,他办理退学手续,回到了江城。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
一座濒临倒闭的机械厂,几台老旧机床,还有整整两箱航天技术笔记。
其中一本笔记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火箭就是凡人造出来的通天梯子。”
陆沉记得很清楚。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才十一岁。
那时他还问过父亲。
“爸,那我要是造一架更高的梯子,是不是就能摸到星星?”
陆建国拍着他的脑袋笑了半天。
“傻小子,等你真有那个本事,就知道星星有多远了。”
如今,父亲走了。
那句话却一直留在陆沉心里。
他低头重新拿起工具。
“行了,今天最后测试一下通信模块,没问题就下播。”
直播间有人发出一串问号。
“不是,主播不点火啊?”
“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收音机?”
“举报了,虚假宣传!”
陆沉懒得理会。
他走向车间角落,掀开一块积满灰尘的帆布。
下面摆着一台二手高频无线电接收设备。
这是他上个月花八百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机器外壳已经掉漆,显示屏时亮时暗,内部还有前任主人胡乱改造留下的线路。
陆沉原本打算拿它做火箭遥测系统的地面测试设备。
结果刚接通电源,扬声器里就传出一阵难听的杂音。
“滋啦……”
他皱了皱眉。
“又接触不良?”
陆沉检查了一下设备状态。
指示灯闪烁。
信号显示界面突然出现异常波动。
紧接着,一段刺耳的白噪音从扬声器里爆发出来。
“滋滋滋——”
声音太大,直播间顿时炸了。
“卧槽,耳机党阵亡!”
“什么鬼动静!”
“主播你设备要炸了吧?”
陆沉却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听到白噪音里面,夹杂着几声极其短促的电子警报。
那声音……
有点熟悉。
陆沉迅速靠近接收机,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信号标识。
下一秒。
扬声器里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巡天……九号……”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这里是……巡天九号核心舱……”
陆沉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
巡天九号?
大夏天宫二代空间站的核心任务代号!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巡天九号载人飞船成功与天宫二代完成对接。
指令长聂海川,随舱工程师林峰,航天员苏雪。
三名航天员将在轨开展为期半年的科学实验。
整个任务曾经轰动全国。
陆沉甚至专门做过空间站轨道运行的数据分析。
可现在……
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破旧厂房里听见这个呼号?
“滋啦!”
又是一阵尖锐杂音。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出。
“报告地面……”
“核心舱遭遇未知微陨石群撞击。”
“气闸舱外壳……贯穿性损伤。”
“主氧循环系统失效……”
“备用氧舱……确认报废……”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抓住接收机边缘。
“什么?!”
直播间也听见了这段声音。
“哈哈哈哈,主播终于换剧本了!”
“可以啊,这回还请配音演员了?”
“巡天九号?我记得那是咱们的空间站吧?”
“演得挺像,建议直接拍科幻短剧。”
有人甚至开始配合刷屏。
“地球收到,地球收到,请问外星人长什么样?”
陆沉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
刚才那个声音里,除了通讯设备特有的失真,还有持续不断的呼吸声。
更重要的是,背景中响起的报警提示,与他在学校接触过的航天生命维持系统警报高度一致。
那声音很特殊。
绝对不像普通电影里的音效。
陆沉立即调出接收机保存的信号信息。
应急中继标识。
空间站识别代码。
还有一串正在不断变化的遥测状态字段。
他越看,手指握得越紧。
“滋……东风……”
扬声器里的声音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虚弱。
“我是巡天九号指令长……聂海川。”
陆沉呼吸一滞。
聂海川!
那位两次出征太空、在轨工作累计超过四百天的大夏功勋航天员!
陆沉小时候还在电视上看过他的采访。
当年记者问他最担心什么。
聂海川笑着回答。
“最担心的,就是哪一天国家需要我,我却飞不动了。”
谁能想到,那个一向声音洪亮的男人,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如此艰难。
“核心舱持续泄压……”
“生命维持系统进入不可逆衰减状态……”
“我们已经……启动全部应急程序……”
背景里突然传出一道年轻男人的喊声。
“指令长!备用阀组也失压了!”
紧接着是女人急促的回答。
“姿态控制失效!舱体还在加速滚转!”
“林峰,报告个人氧气剩余量!”
通讯陷入短暂混乱。
随后,聂海川再次开口。
“东风……如果还能收到……”
他的呼吸停顿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陆沉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
一个数字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预计生命维持系统归零时间……”
“剩余……”
“一百一十八分钟。”
咣当!
陆沉手中的螺丝刀掉在水泥地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厂房里格外刺耳。
直播间依旧有人刷着表情包。
“118分钟?这剧本还带倒计时?”
“演得不错,建议加点背景音乐。”
“主播表情管理满分。”
陆沉却死死盯着接收机。
他想起了三年前父亲参加事故试验前,给自己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那通电话里,父亲还在念叨着新一代火箭的测试计划。
声音和平时一样。
甚至还嘱咐他记得按时吃饭。
谁也想不到,几个小时后,电话另一端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现在。
三百八十公里的太空中,三个活生生的人正在等着地面救援。
他们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减少。
陆沉猛地抬头。
“都给我闭嘴!”
这一声怒吼,直接把直播间吼安静了。
他指着接收机,声音低得吓人。
“这是巡天九号的真实应急通讯。”
“天上的三名航天员出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缓缓滚动。
“而且,是会死人的大事。”
下一秒。
扬声器里突然响起更加急促的警报。
“警告!核心舱压力持续下降!”
“警告!生命维持系统严重故障!”
“请求地面……”
“立即救援……”
陆沉盯着屏幕上那串倒计时,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百一十八分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现在开始,每过去一分钟,天上的三个人就离危险更近一步。
而距离他们最近的地面,足足隔着三百八十公里。
那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触摸不到的高度。
此刻,却成了三条生命最后的距离。